第五十二章 守丧
沈括走后,日子还得照常过。
萧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然后背着工具去军器监。太阳落山才回来,有时候天黑了才到家。媳妇在门口等着,铁蛋在她怀里,看见他就张开手要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可萧韵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在军器监干活,干着干着,他会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一眼。门口空空的,没有那个穿着半旧襕衫的少年,没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有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会想起沈括跟在后面的样子。那小子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有时候晚上蹲在灶前生火,他会想起沈括蹲在旁边记笔记的样子。那小本子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画满了图。他说以后要写成书,让更多人看见。
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他想,那小子现在应该到钱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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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早上起来,窝棚门口的草叶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脆得像掰断了一根枯枝。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是软绵绵的陷脚,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踩在鼓面上。那几只鸡缩在墙根,把脑袋深深地埋在翅膀底下,蜷成一团毛球,一动不动,只有爪子偶尔动一动,证明还活着——可那爪子也冻得通红,缩在肚皮下不肯伸出来。
萧韵推开门,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惨白惨白的,像是冻住了。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树底下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的卷到墙角,有的贴在泥地上,都冻得硬邦邦的。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再远一点,隐约能听见挑担子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他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真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生火。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铁蛋快一岁半了,会走几步路,但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那衣裳原本是灰色的,洗得发了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穿在铁蛋身上,媳妇又给他在领口绣了一朵小花——用红线绣的,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媳妇又给他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那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鞋面上也绣了两朵小花,也是红线绣的,比领口那朵还小。
铁蛋看见萧韵,张开手。
“爹,抱!”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像只小狗似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亮亮的。那眼睛跟萧韵一个样,瘦瘦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只是小脸比前几个月圆润了些,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瘦巴巴的了,添了些肉,捏上去软软的。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小子,又重了。”
媳妇说:“天天吃,能不重?”
萧韵笑了。
吃了早饭,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准备去军器监。
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
“爹,不走!”
萧韵蹲下来,看着他。
“爹去干活。晚上回来。”
铁蛋瘪了瘪嘴,要哭。那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媳妇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爹晚上就回来了。”
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条泥鳅似的,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五个小手指张开又握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脸凉凉的,软软的。
“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铁蛋不懂什么是好吃的,但听见“带”字,就不哭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萧韵,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韵笑了,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热气。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地上的人影拖得老长,跟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响着,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有人在洗衣裳,棒槌敲得梆梆响,手冻得通红,时不时放在嘴边哈一口气;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脸前飘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过,梆子敲得当当当,三下一组,很有节奏。
“豆腐——热豆腐——”
萧韵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只麻雀缩在枝头,挤成一团,把脑袋埋在翅膀里。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正往这边望。铁蛋的小手在挥,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还是想要他回去。媳妇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也没顾上理一理,就那么站着。
萧韵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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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器监里,日子还是一样。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火星子四处乱溅,炉火烧得正旺。小周他们几个埋头干活,话越来越少。
萧韵有时候会想起沈括说过的话。
“先生,您这些东西,以后我写成书,让更多人看见。”
现在那小子回钱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些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韵蹲在墙角,啃着带来的干饼。
老张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萧韵,那个小公子走了?”
萧韵点点头。
老张头说:“我听说了。他爹走了,回老家守丧。”
萧韵说:“嗯。”
老张头叹了口气。
“他爹是个好人。我在军器监干了十几年,听说过沈郎中。为人正派,从不欺负人。”
萧韵没说话。
老张头说:“那小公子也出息。跟着你学了那么多东西,以后肯定有出息。”
萧韵说:“他本来就出息。”
老张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萧韵继续啃干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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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窝棚,天已经黑透了。
萧韵推开门进去,媳妇正在灶前做饭,铁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
听见门响,铁蛋抬起头来。
“爹!”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着他。
“爹,叔叔呢?”
萧韵愣了一下。
“什么叔叔?”
铁蛋说:“沈叔叔。糖。”
萧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沈叔叔回老家了。”
铁蛋不懂。
“老家?”
萧韵说:“就是很远的地方。”
铁蛋想了想。
“还回来吗?”
萧韵说:“会。”
铁蛋眼睛亮了。
“糖!”
萧韵笑了。
“对,糖。”
他把铁蛋放下来,蹲下生火。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铁蛋今天问了好几回。”
萧韵说:“问什么?”
媳妇说:“问沈叔叔去哪儿了。”
萧韵没说话。
媳妇说:“他记得沈叔叔给他糖。”
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他想,那小子,确实经常给铁蛋带糖。
铁蛋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拨着拨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爹,铁蛋也想学。”
萧韵愣了一下。
“学什么?”
铁蛋举着那个小木人。
“学这个!叔叔教的!”
萧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等你再大点,爹教你。”
铁蛋高兴了,又低下头,继续拨那个小木人。
萧韵看着儿子,心里忽然很暖。
他想,存中那小子,虽然走了,但留了点东西在这儿。
媳妇在旁边说。
“他爹,你说沈公子三年后才回来?”
萧韵说:“守丧要三年。”
媳妇说:“那铁蛋都四岁了。”
萧韵说:“嗯。”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你说,三年后,铁蛋还认得他吗?”
萧韵想了想。
“会。只要他记得糖。”
媳妇笑了。
萧韵也笑了。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窝棚里,炉火红着,铁蛋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拨着那个小木人。
萧韵看着那火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得更高了。
铁蛋在他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沈叔叔,糖……”
萧韵笑了。
这小子,记性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