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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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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侬智高的风声

进了四月,天热得一天比一天快。

窝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叶子长得密密麻麻,遮出一片阴凉。萧韵把铁蛋的小床搬到树底下,让他躺着晒太阳。铁蛋现在会翻身了,一不留神就翻到床边,吓得媳妇赶紧跑过去把他扶正。

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李家村那三口井的滑轮早就装完了,这回来的是个新主顾,城北王家庄的,说要打两个水碓。

走进巷子,远远就看见沈括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窥远筒,正对着天上照。铁蛋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两只眼睛盯着他,小嘴一张一合的。

萧韵走过去。

“存中,照什么呢?”

沈括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兴奋。

“先生,我在看云。这个窥远筒,能看见云在动。”

萧韵把口袋放下,蹲下来看了看。

“云当然会动。”

沈括说:“我知道。可透过这个看,能看见云里面还有云,一层一层的。”

他把窥远筒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对着天上照了照。

还真是。那朵大云彩,里头有一块块小的,翻翻滚滚的,像是活的一样。

他把窥远筒还给沈括。

“有意思。”

沈括接过来,又照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您听说了吗?”

萧韵看着他。

“听说什么?”

沈括压低声音。

“南方打仗了。”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打仗?”

沈括点点头。

“侬智高。您知道这个人吗?”

萧韵摇摇头。

沈括说:“我听我爹说的。侬智高是广源州的蛮人首领,前些年起兵,打了好几座城。朝廷一直压着,压不住。今年又打起来了,听说占了邕州,自称什么‘仁惠皇帝’。”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打到哪里了?”

沈括说:“还在广南西路。离汴梁远着呢。”

萧韵点点头,没说话。

沈括看着他。

“先生,您怎么了?”

萧韵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沈括没问是什么事,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

铁蛋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萧韵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却盯着沈括手里的窥远筒。

萧韵笑了。

“又想看?”

铁蛋咿咿呀呀,小手往那边抓。

萧韵把他抱到沈括跟前。沈括把窥远筒举到铁蛋眼前,让他看。

铁蛋盯着那个筒,眼睛瞪得老大,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下来。

沈括笑了。

“先生,他每次看这个都这样。”

萧韵说:“喜欢呗。”

他把铁蛋放回小床上,蹲下来,继续收拾今天带回来的东西。

沈括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

收拾着收拾着,沈括忽然问。

“先生,您在南唐的时候,打过仗吗?”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打过。”

沈括看着他。

“什么感觉?”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就是打铁。箭打完了打刀,刀打完了打枪头。打完了,送到前头去。过几天,又送来一批坏的,修。”

他看着沈括。

“存中,打仗这事,离咱们远着呢。别想太多。”

沈括点点头。

可萧韵心里知道,这事,不一定离他们远。

---

第二天,萧韵去城里买铁料。路过茶馆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侬智高打到广州了。”

“广州?那不是……”

“对,广州。围了两个月,没打下来。听说死了好几万人。”

“朝廷怎么还不派兵?”

“派了。狄青挂帅,带兵南下。”

“狄青?就是那个脸上有刺字的?”

“对,就是他。这人能打。”

萧韵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买完铁料回来,他把东西放下,蹲在门口发呆。

媳妇抱着铁蛋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来。

“他爹,怎么了?”

萧韵摇摇头。

“没什么。”

媳妇看着他。

“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打仗了。”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打到哪儿了?”

萧韵说:“广州。离这儿远着呢。”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

可萧韵知道,她心里也在想。

晚上,萧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在旁边轻声问。

“他爹,你睡不着?”

萧韵说:“嗯。”

媳妇说:“在想打仗的事?”

萧韵说:“在想以前的事。”

媳妇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萧韵握着她的手,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沈括又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兴奋,带着点忧色。

萧韵看着他。

“怎么了?”

沈括说:“我爹说,军器监的人开始四处搜罗工匠了。”

萧韵愣了一下。

“搜罗工匠?”

沈括点点头。

“打仗要军械。军器监的人手不够,要到民间找。”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咱们这儿了?”

沈括说:“还没。但快了。”

萧韵没说话。

沈括看着他。

“先生,您要是被找去,去吗?”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得看。”

沈括说:“看什么?”

萧韵说:“看他们让干什么。修东西,行。打东西,也行。别的,不行。”

沈括没再问。

两人又蹲在一起,对着那个窥远筒琢磨起来。

可萧韵心里明白,这日子,可能要变了。

---

又过了几天,萧韵去城外看水碓的活。回来的路上,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蹲在大槐树下说话。见他过来,都抬起头来看他。

萧韵走过去,拱了拱手。

“几位老丈,说什么呢?”

一个老头叹了口气。

“说打仗的事。我家那小子,被征去当兵了。”

萧韵愣了一下。

“征兵?”

老头点点头。

“官府来人,说南方打仗,要增兵。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得去。”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老头说:“后天。”

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忽然问。

“萧匠人,您是南边来的?”

萧韵说:“是。”

老头说:“南边打仗,您担心不?”

萧韵想了想。

“担心。但担心没用。”

老头点点头。

“是啊。担心没用。”

萧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媳妇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他爹,你听说了吗?”

萧韵点点头。

“听说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爹,你……你不会也被征去吧?”

萧韵说:“我是匠人,不是兵。征也征不到我头上。”

媳妇松了口气。

可萧韵心里明白,匠人,比兵还容易被征。

兵是打仗的,匠人是打军械的。打仗要军械,军械要匠人。

他蹲下来,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放下。

铁蛋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萧韵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亮亮的。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才六个多月。还没学会坐,还没学会爬,还没学会叫爹。

这日子,还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得扛着。

媳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萧韵点点头。

“嗯。”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窝棚里,炉火红着,铁蛋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不管发生什么,他得扛着。

为了媳妇,为了铁蛋,为了这个窝棚。

他得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