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侬智高的风声
进了四月,天热得一天比一天快。
窝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叶子长得密密麻麻,遮出一片阴凉。萧韵把铁蛋的小床搬到树底下,让他躺着晒太阳。铁蛋现在会翻身了,一不留神就翻到床边,吓得媳妇赶紧跑过去把他扶正。
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李家村那三口井的滑轮早就装完了,这回来的是个新主顾,城北王家庄的,说要打两个水碓。
走进巷子,远远就看见沈括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窥远筒,正对着天上照。铁蛋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两只眼睛盯着他,小嘴一张一合的。
萧韵走过去。
“存中,照什么呢?”
沈括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兴奋。
“先生,我在看云。这个窥远筒,能看见云在动。”
萧韵把口袋放下,蹲下来看了看。
“云当然会动。”
沈括说:“我知道。可透过这个看,能看见云里面还有云,一层一层的。”
他把窥远筒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对着天上照了照。
还真是。那朵大云彩,里头有一块块小的,翻翻滚滚的,像是活的一样。
他把窥远筒还给沈括。
“有意思。”
沈括接过来,又照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您听说了吗?”
萧韵看着他。
“听说什么?”
沈括压低声音。
“南方打仗了。”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打仗?”
沈括点点头。
“侬智高。您知道这个人吗?”
萧韵摇摇头。
沈括说:“我听我爹说的。侬智高是广源州的蛮人首领,前些年起兵,打了好几座城。朝廷一直压着,压不住。今年又打起来了,听说占了邕州,自称什么‘仁惠皇帝’。”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打到哪里了?”
沈括说:“还在广南西路。离汴梁远着呢。”
萧韵点点头,没说话。
沈括看着他。
“先生,您怎么了?”
萧韵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沈括没问是什么事,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
铁蛋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萧韵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却盯着沈括手里的窥远筒。
萧韵笑了。
“又想看?”
铁蛋咿咿呀呀,小手往那边抓。
萧韵把他抱到沈括跟前。沈括把窥远筒举到铁蛋眼前,让他看。
铁蛋盯着那个筒,眼睛瞪得老大,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下来。
沈括笑了。
“先生,他每次看这个都这样。”
萧韵说:“喜欢呗。”
他把铁蛋放回小床上,蹲下来,继续收拾今天带回来的东西。
沈括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
收拾着收拾着,沈括忽然问。
“先生,您在南唐的时候,打过仗吗?”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打过。”
沈括看着他。
“什么感觉?”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就是打铁。箭打完了打刀,刀打完了打枪头。打完了,送到前头去。过几天,又送来一批坏的,修。”
他看着沈括。
“存中,打仗这事,离咱们远着呢。别想太多。”
沈括点点头。
可萧韵心里知道,这事,不一定离他们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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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韵去城里买铁料。路过茶馆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侬智高打到广州了。”
“广州?那不是……”
“对,广州。围了两个月,没打下来。听说死了好几万人。”
“朝廷怎么还不派兵?”
“派了。狄青挂帅,带兵南下。”
“狄青?就是那个脸上有刺字的?”
“对,就是他。这人能打。”
萧韵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买完铁料回来,他把东西放下,蹲在门口发呆。
媳妇抱着铁蛋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来。
“他爹,怎么了?”
萧韵摇摇头。
“没什么。”
媳妇看着他。
“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打仗了。”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打到哪儿了?”
萧韵说:“广州。离这儿远着呢。”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
可萧韵知道,她心里也在想。
晚上,萧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在旁边轻声问。
“他爹,你睡不着?”
萧韵说:“嗯。”
媳妇说:“在想打仗的事?”
萧韵说:“在想以前的事。”
媳妇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萧韵握着她的手,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沈括又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兴奋,带着点忧色。
萧韵看着他。
“怎么了?”
沈括说:“我爹说,军器监的人开始四处搜罗工匠了。”
萧韵愣了一下。
“搜罗工匠?”
沈括点点头。
“打仗要军械。军器监的人手不够,要到民间找。”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咱们这儿了?”
沈括说:“还没。但快了。”
萧韵没说话。
沈括看着他。
“先生,您要是被找去,去吗?”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得看。”
沈括说:“看什么?”
萧韵说:“看他们让干什么。修东西,行。打东西,也行。别的,不行。”
沈括没再问。
两人又蹲在一起,对着那个窥远筒琢磨起来。
可萧韵心里明白,这日子,可能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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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萧韵去城外看水碓的活。回来的路上,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蹲在大槐树下说话。见他过来,都抬起头来看他。
萧韵走过去,拱了拱手。
“几位老丈,说什么呢?”
一个老头叹了口气。
“说打仗的事。我家那小子,被征去当兵了。”
萧韵愣了一下。
“征兵?”
老头点点头。
“官府来人,说南方打仗,要增兵。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得去。”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老头说:“后天。”
萧韵看着他那个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忽然问。
“萧匠人,您是南边来的?”
萧韵说:“是。”
老头说:“南边打仗,您担心不?”
萧韵想了想。
“担心。但担心没用。”
老头点点头。
“是啊。担心没用。”
萧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媳妇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他爹,你听说了吗?”
萧韵点点头。
“听说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爹,你……你不会也被征去吧?”
萧韵说:“我是匠人,不是兵。征也征不到我头上。”
媳妇松了口气。
可萧韵心里明白,匠人,比兵还容易被征。
兵是打仗的,匠人是打军械的。打仗要军械,军械要匠人。
他蹲下来,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放下。
铁蛋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萧韵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亮亮的。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才六个多月。还没学会坐,还没学会爬,还没学会叫爹。
这日子,还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得扛着。
媳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萧韵点点头。
“嗯。”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窝棚里,炉火红着,铁蛋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不管发生什么,他得扛着。
为了媳妇,为了铁蛋,为了这个窝棚。
他得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