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炭火与人心
进了九月,天凉得一天比一天快。
早上起来,窝棚门口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巷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那几只鸡缩在墙根,爪子蜷在肚子底下,偶尔咕咕叫两声,声音也比夏天小了许多。
萧韵推开门,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
太阳刚出来,斜斜地照在歪脖子树上,把树影子拉得老长。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挑担子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生火。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铁蛋快一岁半了,会走几步路,但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又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那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铁蛋看见萧韵,张开手。
“爹,抱!”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亮亮的。那眼睛跟萧韵一个样,瘦瘦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暖洋洋的。
吃了早饭,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准备去军器监。
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
“爹,不走!”
萧韵蹲下来,看着他。
“爹去干活。晚上回来。”
铁蛋瘪了瘪嘴,要哭。
媳妇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爹晚上就回来了。”
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
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晚上回来给你带糖。”
铁蛋不懂糖是什么,但听见“带”字,就不哭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萧韵,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韵笑了,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洗衣裳,孩子们在跑来跑去。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过,梆子敲得当当响。
萧韵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正往这边望。铁蛋的小手在挥,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还是想要他回去。
萧韵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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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器监里,那两百张弩的活还在赶。
小周他们几个越来越熟练,一天能装七八张。萧韵在旁边盯着,偶尔指点两句,更多时候是自己在琢磨新的东西。
那天下午,那个克扣他料的老工匠忽然过来了。
他姓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平时见了萧韵,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会儿却满脸堆笑,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萧匠人,忙着呢?”
萧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吴工匠,什么事?”
老吴走过来,把小布包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这个,给您带的。”
萧韵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什么东西?”
老吴说:“一点心意。上回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萧韵没说话。
老吴脸上的笑有点僵。
“萧匠人,您现在是王主事跟前的红人,我得罪不起。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不踏实。”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铁料,成色不错,比他平时领的那些好多了。
他把布包合上,推回去。
“吴工匠,东西你拿回去。”
老吴的脸色变了。
“萧匠人,您这是……”
萧韵说:“我收了你东西,以后你心里就有疙瘩。我不收,你心里也有疙瘩。那还不如不收。”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烤红薯,递过去。
“吃吧,趁热。”
老吴愣住了。
萧韵说:“活干完就行。其他的,我不记。”
老吴接过那块烤红薯,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他看着萧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韵低下头,继续干活。
老吴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萧匠人,您这人心眼好。”
他转身走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萧大哥,他以前那么对你,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萧韵头也不抬。
“不然呢?”
小周说:“要是我,肯定不理他。”
萧韵说:“他来找我,是怕我记恨他。我不收东西,不给他好脸,他心里一直悬着。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周。
“干活就干活,别想那么多。”
小周点点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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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窝棚,天已经黑了。
萧韵推开门进去,媳妇正在灶前做饭,铁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
见他进来,铁蛋抬起头。
“爹!”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自动木人举到他面前。
“爹,看!”
萧韵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小人的胳膊还在动。
“谁给你修的?”
铁蛋说:“叔叔。”
萧韵愣了一下,看着媳妇。
媳妇说:“下午沈公子来过。铁蛋那个小木人坏了,他给修好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
铁蛋正盯着那个小木人,眼睛亮亮的。
萧韵笑了。
“存中这小子,什么都会。”
他把铁蛋放下,蹲下来生火。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今天怎么样?”
萧韵想了想。
“还行。”
他把白天老吴来的事说了一遍。
媳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你真不记恨他?”
萧韵说:“记恨什么?他又没把我怎么着。”
媳妇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爹,你真好。”
萧韵愣了一下。
“好什么?”
媳妇说:“就是好。”
萧韵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铁蛋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那个小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拨着拨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爹,铁蛋长大了也打铁。”
萧韵愣了一下。
“打铁?”
铁蛋点点头,举着手里的自动木人。
“打这个!”
萧韵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伸手把铁蛋抱过来。
“行。等你长大了,爹教你。”
铁蛋高兴了,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媳妇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窝棚里,炉火红着,一家三口蹲在地上。
萧韵看着那火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日子再难,有这么个小子在,就值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很快就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不管明天怎样,今天过去了。
剩下的,慢慢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