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羌人铁匠
那天下午,萧韵赶着“萧家铺子”去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寨子。
山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太阳晒得厉害,晒得人脸上发疼,可风一吹,又冷得打哆嗦。萧韵坐在牛车上,裹紧了身上的短褐,眯着眼睛看两边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光秃秃的,长不了几棵树。偶尔看见几棵,也是歪歪扭扭的,叶子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赶车的军士叫刘二,是个话多的人。他一边赶车,一边跟萧韵聊天。
“萧匠人,这寨子可偏。再往前走,就是西夏人的地界了。”
萧韵说:“那咱们还去?”
刘二说:“去。寨子里有咱们的人。西夏人不会打到那儿。”
萧韵点点头。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摇摇晃晃的。
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寨子。
寨子不大,建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全是山。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寨门口站着几个军士,手里握着刀,脸上晒得黝黑。
刘二跟那些军士说了几句话,萧韵就被领进去了。
寨子里比外面还安静。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地上全是黄土,踩上去软软的,扬起一阵阵尘土。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他,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又跑开了。
萧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炉子点上,开始修东西。
那些军士围过来,把坏了的军械往地上一放,蹲在旁边等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递干粮,有人跟他聊天。
“萧匠人,听说你做的山地弩好使?”
萧韵说:“还行。”
那军士说:“能给我打一把不?”
萧韵说:“能。得等一会儿。”
他一边修东西,一边跟那些军士聊天。
正说着,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皮袍子,头上裹着布,脸上黑红黑红的,一看就不是宋人。
萧韵愣了一下。
那些军士也愣住了。
一个军士小声说:“这是羌人。在咱们寨子里做买卖的。”
萧韵点点头,继续修东西。
那羌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修东西。
萧韵没理他,继续修。
那羌人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萧韵听不懂。
那羌人又说了一句,还是听不懂。
萧韵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人指了指他手里的刀,又比划了一下。
萧韵看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是想问这刀怎么修。
萧韵想了想,拿起一块废铁,比划着告诉他,刀坏了,要烧红了,敲平了,再淬火。
那羌人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又比划着问了一句话。
萧韵没看懂。
那人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一看,那刀打得很粗糙,但铁料不错,硬邦邦的。他用手指弹了弹,声音脆得很。
他把刀还给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又比划着说了一堆话。
萧韵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问这刀好不好。
萧韵想了想,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自己打的刀,递给他。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眼睛瞪得老大。
他指着萧韵的刀,又指着自己的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萧韵笑了。
他拿起那人那把刀,指了指刀刃,又指了指炉子,意思是说,你这刀打得粗糙,刀刃不够硬。
那人看着,点了点头。
萧韵又拿起自己的刀,比划着告诉他,要烧到什么火候,淬几次火,才能打出这样的刀。
那人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他站起来,跑到远处一个角落里,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块铁料,又跑回来,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一看,那铁黑沉沉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宋军的铁硬得多。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声音脆得发颤。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人。
那人指着那块铁,又指了指萧韵的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明白了——他是想用这块铁,换萧韵教他打刀。
萧韵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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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萧韵每次来这个寨子,那个羌人都在。
他叫阿骨,是来这边做买卖的。他带来的东西,有皮子,有药材,还有这种好铁。他跟寨子里的宋人换盐,换布,换粮食。
萧韵每次来,他就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比划着问。
萧韵也不嫌烦,一边修东西,一边用手比划着教他。
怎么选铁,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打磨。一样一样,比划得清清楚楚。
阿骨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
有一天,阿骨拿来一把自己打的刀,递给萧韵看。
萧韵接过来一看,比之前那把强多了。刀刃齐整,分量足,用指甲弹一下,声音脆得很。
他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阿骨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指着萧韵,又指着那把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听懂了大概——他在说,谢谢你教我。
萧韵摇摇头,比划着说,是你自己学得好。
阿骨又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料,塞到萧韵手里。
萧韵愣住了。
“这是……”
阿骨比划着说,送给你。
萧韵看着那块铁,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想,这人跟他非亲非故,就因为他教了几天打刀,就把这么好的铁送给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骨。
阿骨还在笑,露出几颗黄黄的牙。
萧韵也笑了。
他把那块铁收起来,拍了拍阿骨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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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住处,萧韵把那块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块铁上,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光。
他想,这铁真好。比宋军的铁好多了。比他师父留下的那块苏钢也不差。
他想,等回去了,用这块铁给铁蛋打把小刀。
那小子,肯定喜欢。
他想起铁蛋蹲在地上玩自动木人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自己的腿喊“爹”的样子,想起他挥着小手说“爹早点回来”的样子。
他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把那块铁收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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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韵又去了那个寨子。
阿骨还在,蹲在原来的地方,见他来了,笑着招招手。
萧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干肉。他掰了一半,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硬邦邦的,得使劲嚼,但有股特别的香味。
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阿骨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块。
两人就那么蹲着,一边嚼肉,一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刀切出来的。山顶上飘着几朵云,白得晃眼。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萧韵忽然想起沈括。
那小子要是看见阿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记他的皮袍子,记他的短刀,记他的铁料,记他打刀的法子。
那小子,什么都想记。
他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阿骨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萧韵说:“想起一个人。”
阿骨没听懂,但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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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韵把阿骨那把刀又修了修。
刀刃磨得更利了,刀身也抛光了一遍。修完之后,他递给阿骨。
阿骨接过来,看了看,又挥了两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指着萧韵,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听不懂,但知道他在说谢谢。
他摇摇头,比划着说,不客气。
阿骨把那把刀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韵。
是一块皮子,软软的,毛茸茸的,像是羊皮。
萧韵愣住了。
阿骨比划着说,送你。谢谢。
萧韵看着那块皮子,心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接过来,点了点头。
“谢谢。”
阿骨笑了,露出那几颗黄黄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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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路上,萧韵坐在牛车上,把那块皮子翻来覆去地看着。
刘二在前面赶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匠人,那羌人送你的?”
萧韵说:“嗯。”
刘二说:“他跟你挺投缘。”
萧韵说:“还行。”
刘二说:“羌人其实也不坏。就是跟我们打仗,打来打去的。”
萧韵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皮子,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这世上的人,其实都差不多。
想活着,想吃饱饭,想有一把好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黑乎乎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月亮出来了,白白的,亮亮的,照在山林上,映出黑乎乎的轮廓。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
他想,等回去了,把这块皮子给媳妇做件坎肩。
她手上裂口那么多,冬天肯定冷。
他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刘二在前面说。
“萧匠人,又想你媳妇了?”
萧韵说:“嗯。”
刘二笑了。
“我也想我媳妇。出来三年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萧韵说:“会好的。”
刘二说:“但愿吧。”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的。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萧韵看着那月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快了。
等仗打完了,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