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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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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羌人铁匠

那天下午,萧韵赶着“萧家铺子”去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寨子。

山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太阳晒得厉害,晒得人脸上发疼,可风一吹,又冷得打哆嗦。萧韵坐在牛车上,裹紧了身上的短褐,眯着眼睛看两边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光秃秃的,长不了几棵树。偶尔看见几棵,也是歪歪扭扭的,叶子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赶车的军士叫刘二,是个话多的人。他一边赶车,一边跟萧韵聊天。

“萧匠人,这寨子可偏。再往前走,就是西夏人的地界了。”

萧韵说:“那咱们还去?”

刘二说:“去。寨子里有咱们的人。西夏人不会打到那儿。”

萧韵点点头。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摇摇晃晃的。

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寨子。

寨子不大,建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全是山。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寨门口站着几个军士,手里握着刀,脸上晒得黝黑。

刘二跟那些军士说了几句话,萧韵就被领进去了。

寨子里比外面还安静。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地上全是黄土,踩上去软软的,扬起一阵阵尘土。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他,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又跑开了。

萧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炉子点上,开始修东西。

那些军士围过来,把坏了的军械往地上一放,蹲在旁边等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递干粮,有人跟他聊天。

“萧匠人,听说你做的山地弩好使?”

萧韵说:“还行。”

那军士说:“能给我打一把不?”

萧韵说:“能。得等一会儿。”

他一边修东西,一边跟那些军士聊天。

正说着,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皮袍子,头上裹着布,脸上黑红黑红的,一看就不是宋人。

萧韵愣了一下。

那些军士也愣住了。

一个军士小声说:“这是羌人。在咱们寨子里做买卖的。”

萧韵点点头,继续修东西。

那羌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修东西。

萧韵没理他,继续修。

那羌人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萧韵听不懂。

那羌人又说了一句,还是听不懂。

萧韵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人指了指他手里的刀,又比划了一下。

萧韵看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是想问这刀怎么修。

萧韵想了想,拿起一块废铁,比划着告诉他,刀坏了,要烧红了,敲平了,再淬火。

那羌人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又比划着问了一句话。

萧韵没看懂。

那人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一看,那刀打得很粗糙,但铁料不错,硬邦邦的。他用手指弹了弹,声音脆得很。

他把刀还给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又比划着说了一堆话。

萧韵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问这刀好不好。

萧韵想了想,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自己打的刀,递给他。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眼睛瞪得老大。

他指着萧韵的刀,又指着自己的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萧韵笑了。

他拿起那人那把刀,指了指刀刃,又指了指炉子,意思是说,你这刀打得粗糙,刀刃不够硬。

那人看着,点了点头。

萧韵又拿起自己的刀,比划着告诉他,要烧到什么火候,淬几次火,才能打出这样的刀。

那人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他站起来,跑到远处一个角落里,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块铁料,又跑回来,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一看,那铁黑沉沉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宋军的铁硬得多。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声音脆得发颤。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人。

那人指着那块铁,又指了指萧韵的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明白了——他是想用这块铁,换萧韵教他打刀。

萧韵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萧韵每次来这个寨子,那个羌人都在。

他叫阿骨,是来这边做买卖的。他带来的东西,有皮子,有药材,还有这种好铁。他跟寨子里的宋人换盐,换布,换粮食。

萧韵每次来,他就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比划着问。

萧韵也不嫌烦,一边修东西,一边用手比划着教他。

怎么选铁,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打磨。一样一样,比划得清清楚楚。

阿骨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

有一天,阿骨拿来一把自己打的刀,递给萧韵看。

萧韵接过来一看,比之前那把强多了。刀刃齐整,分量足,用指甲弹一下,声音脆得很。

他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阿骨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指着萧韵,又指着那把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听懂了大概——他在说,谢谢你教我。

萧韵摇摇头,比划着说,是你自己学得好。

阿骨又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料,塞到萧韵手里。

萧韵愣住了。

“这是……”

阿骨比划着说,送给你。

萧韵看着那块铁,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想,这人跟他非亲非故,就因为他教了几天打刀,就把这么好的铁送给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骨。

阿骨还在笑,露出几颗黄黄的牙。

萧韵也笑了。

他把那块铁收起来,拍了拍阿骨的肩膀。

---

晚上回到住处,萧韵把那块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块铁上,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光。

他想,这铁真好。比宋军的铁好多了。比他师父留下的那块苏钢也不差。

他想,等回去了,用这块铁给铁蛋打把小刀。

那小子,肯定喜欢。

他想起铁蛋蹲在地上玩自动木人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自己的腿喊“爹”的样子,想起他挥着小手说“爹早点回来”的样子。

他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把那块铁收好,揣进怀里。

---

第二天,萧韵又去了那个寨子。

阿骨还在,蹲在原来的地方,见他来了,笑着招招手。

萧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干肉。他掰了一半,递给萧韵。

萧韵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硬邦邦的,得使劲嚼,但有股特别的香味。

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阿骨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块。

两人就那么蹲着,一边嚼肉,一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刀切出来的。山顶上飘着几朵云,白得晃眼。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萧韵忽然想起沈括。

那小子要是看见阿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记他的皮袍子,记他的短刀,记他的铁料,记他打刀的法子。

那小子,什么都想记。

他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阿骨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萧韵说:“想起一个人。”

阿骨没听懂,但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

那天下午,萧韵把阿骨那把刀又修了修。

刀刃磨得更利了,刀身也抛光了一遍。修完之后,他递给阿骨。

阿骨接过来,看了看,又挥了两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指着萧韵,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萧韵听不懂,但知道他在说谢谢。

他摇摇头,比划着说,不客气。

阿骨把那把刀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韵。

是一块皮子,软软的,毛茸茸的,像是羊皮。

萧韵愣住了。

阿骨比划着说,送你。谢谢。

萧韵看着那块皮子,心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接过来,点了点头。

“谢谢。”

阿骨笑了,露出那几颗黄黄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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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路上,萧韵坐在牛车上,把那块皮子翻来覆去地看着。

刘二在前面赶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匠人,那羌人送你的?”

萧韵说:“嗯。”

刘二说:“他跟你挺投缘。”

萧韵说:“还行。”

刘二说:“羌人其实也不坏。就是跟我们打仗,打来打去的。”

萧韵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皮子,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这世上的人,其实都差不多。

想活着,想吃饱饭,想有一把好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黑乎乎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月亮出来了,白白的,亮亮的,照在山林上,映出黑乎乎的轮廓。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短褐猎猎作响。

他想,等回去了,把这块皮子给媳妇做件坎肩。

她手上裂口那么多,冬天肯定冷。

他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刘二在前面说。

“萧匠人,又想你媳妇了?”

萧韵说:“嗯。”

刘二笑了。

“我也想我媳妇。出来三年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萧韵说:“会好的。”

刘二说:“但愿吧。”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的。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萧韵看着那月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快了。

等仗打完了,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