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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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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边地格物

萧韵在边关待了快半年,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边地”。

这地方跟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江都府有水,汴梁城有河,这儿只有山和风。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长不了几棵树。风是一年四季不停地刮,刮起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萧韵有时候赶着“萧家铺子”走在山路上,看着两边的荒山,心里会想,要是沈括那小子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

那小子,什么都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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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韵又去了那个半山腰的寨子。

修完几把刀,天色还早。他坐在寨墙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刀切出来的。山顶上飘着几朵云,白得晃眼。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理,就那么坐着。

一个年轻的军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萧匠人,看啥呢?”

萧韵说:“看山。”

那军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山有啥好看的?”

萧韵说:“你看出什么了?”

那军士摇摇头。

“啥也没看出来。”

萧韵说:“我也没看出来。就是看看。”

那军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匠人,你这人真有意思。”

萧韵也笑了。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那军士忽然说。

“萧匠人,你知道这儿的山为啥是黄的吗?”

萧韵说:“不知道。”

那军士说:“我听老人说,这儿的山本来也是绿的。后来打仗打多了,树都砍光了,山就黄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能绿回来吗?”

那军士想了想。

“不知道。得等不打仗吧。”

萧韵点点头。

他想,等不打仗了,也许这山真能绿回来。

---

那天晚上,萧韵躺在土坯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那军士说的话,想着那些灰黄色的山,想着那些被砍光的树。

他忽然想起在汴梁的时候,沈括给他看的那些书。书上画着各种东西,有山,有水,有树,有房子。沈括说,那些都是前人记下来的,让后人知道以前是什么样。

萧韵想,要是有人能把这儿的样子记下来,以后的人就知道,这儿原来有过山,有过树,有过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他想,等回去以后,把这些都讲给沈括听。那小子肯定喜欢听。

也讲给铁蛋听。

那小子,也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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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韵又去了那个寨子。

这回他没急着修东西,而是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寨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地上全是黄土,踩上去软软的,扬起一阵阵尘土。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他,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又跑开了。

萧韵走到寨子边上,看见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那几个老人见了她,都抬起头来看他。

萧韵走过去,拱了拱手。

“几位老丈,打扰了。”

一个老人点点头。

“你是那个修东西的萧匠人?”

萧韵说:“是。”

老人说:“坐。”

萧韵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老人看着他。

“你不是本地人吧?”

萧韵说:“不是。从汴梁来的。”

老人点点头。

“汴梁。听说过。远得很。”

萧韵说:“是。走了半个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来这儿多久了?”

萧韵说:“快半年了。”

老人说:“习惯吗?”

萧韵想了想。

“还行。就是风大。”

老人笑了。

“风大?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冬天,那风能把人吹跑。”

萧韵愣了一下。

“冬天更厉害?”

老人说:“厉害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韵没说话。

老人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叹了口气。

“我在这地儿住了六十年。六十年了,山还是那个样子,风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变不了。”

萧韵说:“您没想过离开?”

老人摇摇头。

“去哪儿?这儿就是家。”

萧韵沉默了。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离不开的地方。他的家在汴梁,在烂泥塘那间窝棚里。这儿是这些老人的家,是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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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萧韵又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他在寨子边上看见几个小孩在玩水。不是河里的水,是一个大坑里的水。那坑挖在地上,四边用石头砌着,里面存着满满一坑水。

萧韵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一个小孩抬起头来。

“水窖。”

萧韵说:“水窖?”

小孩点点头。

“存的雨水。天旱的时候用。”

萧韵看着那个水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汴梁城里那些井,那些河,那些取不尽的水。他从来没想过,这地方的人要这样存水。

他问那个小孩。

“这水窖,谁挖的?”

小孩说:“我爷爷挖的。”

萧韵说:“多久了?”

小孩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我生下来就有了。”

萧韵点点头。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水窖,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这地方的人,真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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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住处,萧韵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边的星星比汴梁的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也亮,白白的,照得地上清清楚楚。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水窖,想起那些老人,想起那些小孩。

他想,这地方虽然苦,但人活着,总有活着的法子。

他想起媳妇,想起铁蛋。

媳妇现在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纳鞋底,还是抱着铁蛋哄他睡觉?

铁蛋呢?是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还是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他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些都讲给他们听。

讲这里的风,这里的山,这里的水窖,这里的人。

那小子,肯定喜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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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韵又赶着“萧家铺子”出发了。

这回他去的寨子更远,在山的那一边。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得慢。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

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猛,卷起地上的黄土,铺天盖地地刮过来。萧韵眯起眼睛,把衣裳裹紧。赶车的军士也低下头,缩着脖子。

“萧匠人,这风大,要不歇会儿?”

萧韵摇摇头。

“走吧。赶路要紧。”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萧韵坐在车上,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黄土,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风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为什么有时候刮得厉害,有时候又停了?

他想,要是沈括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

那小子,什么都想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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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寨子,风还没停。

萧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炉子点上,开始修东西。

那些军士围过来,把坏了的军械往地上一放,蹲在旁边等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递干粮,有人跟他聊天。

“萧匠人,今儿这风大吧?”

萧韵说:“大。差点把我吹跑。”

那几个军士都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冬天,那风才叫大。”

萧韵说:“我听说了。”

一个军士说:“你可得做好准备。冬天的时候,这风能刮三天三夜,刮得你连门都出不去。”

萧韵愣了一下。

“三天三夜?”

那军士点点头。

“对。三天三夜。那时候你就只能蹲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

萧韵没说话。

他想,要是真刮三天三夜,那他的“萧家铺子”就动不了了。那些等着修军械的人,就得等着。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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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时候,风小了些。

萧韵坐在牛车上,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变成黑影。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黄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打铁的人,走遍天下都不怕。走到哪儿,炉子一架,就是家。”

他想,师父说得对。

他现在就是这样。走到哪儿,炉子一架,就是家。

可他还是想回那个真正的家。

那个有媳妇,有铁蛋,有歪脖子树的窝棚。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斗还在那儿。

指着汴梁的方向。

他看着那颗星星,心里默默想着。

快了。

等仗打完了,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