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边地格物
萧韵在边关待了快半年,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边地”。
这地方跟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江都府有水,汴梁城有河,这儿只有山和风。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长不了几棵树。风是一年四季不停地刮,刮起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萧韵有时候赶着“萧家铺子”走在山路上,看着两边的荒山,心里会想,要是沈括那小子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
那小子,什么都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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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韵又去了那个半山腰的寨子。
修完几把刀,天色还早。他坐在寨墙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灰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刀切出来的。山顶上飘着几朵云,白得晃眼。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理,就那么坐着。
一个年轻的军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萧匠人,看啥呢?”
萧韵说:“看山。”
那军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山有啥好看的?”
萧韵说:“你看出什么了?”
那军士摇摇头。
“啥也没看出来。”
萧韵说:“我也没看出来。就是看看。”
那军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匠人,你这人真有意思。”
萧韵也笑了。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那军士忽然说。
“萧匠人,你知道这儿的山为啥是黄的吗?”
萧韵说:“不知道。”
那军士说:“我听老人说,这儿的山本来也是绿的。后来打仗打多了,树都砍光了,山就黄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能绿回来吗?”
那军士想了想。
“不知道。得等不打仗吧。”
萧韵点点头。
他想,等不打仗了,也许这山真能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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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韵躺在土坯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那军士说的话,想着那些灰黄色的山,想着那些被砍光的树。
他忽然想起在汴梁的时候,沈括给他看的那些书。书上画着各种东西,有山,有水,有树,有房子。沈括说,那些都是前人记下来的,让后人知道以前是什么样。
萧韵想,要是有人能把这儿的样子记下来,以后的人就知道,这儿原来有过山,有过树,有过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他想,等回去以后,把这些都讲给沈括听。那小子肯定喜欢听。
也讲给铁蛋听。
那小子,也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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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韵又去了那个寨子。
这回他没急着修东西,而是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寨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地上全是黄土,踩上去软软的,扬起一阵阵尘土。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他,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又跑开了。
萧韵走到寨子边上,看见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那几个老人见了她,都抬起头来看他。
萧韵走过去,拱了拱手。
“几位老丈,打扰了。”
一个老人点点头。
“你是那个修东西的萧匠人?”
萧韵说:“是。”
老人说:“坐。”
萧韵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老人看着他。
“你不是本地人吧?”
萧韵说:“不是。从汴梁来的。”
老人点点头。
“汴梁。听说过。远得很。”
萧韵说:“是。走了半个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来这儿多久了?”
萧韵说:“快半年了。”
老人说:“习惯吗?”
萧韵想了想。
“还行。就是风大。”
老人笑了。
“风大?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冬天,那风能把人吹跑。”
萧韵愣了一下。
“冬天更厉害?”
老人说:“厉害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韵没说话。
老人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叹了口气。
“我在这地儿住了六十年。六十年了,山还是那个样子,风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变不了。”
萧韵说:“您没想过离开?”
老人摇摇头。
“去哪儿?这儿就是家。”
萧韵沉默了。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离不开的地方。他的家在汴梁,在烂泥塘那间窝棚里。这儿是这些老人的家,是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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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萧韵又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他在寨子边上看见几个小孩在玩水。不是河里的水,是一个大坑里的水。那坑挖在地上,四边用石头砌着,里面存着满满一坑水。
萧韵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一个小孩抬起头来。
“水窖。”
萧韵说:“水窖?”
小孩点点头。
“存的雨水。天旱的时候用。”
萧韵看着那个水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汴梁城里那些井,那些河,那些取不尽的水。他从来没想过,这地方的人要这样存水。
他问那个小孩。
“这水窖,谁挖的?”
小孩说:“我爷爷挖的。”
萧韵说:“多久了?”
小孩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我生下来就有了。”
萧韵点点头。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水窖,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这地方的人,真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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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住处,萧韵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边的星星比汴梁的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也亮,白白的,照得地上清清楚楚。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水窖,想起那些老人,想起那些小孩。
他想,这地方虽然苦,但人活着,总有活着的法子。
他想起媳妇,想起铁蛋。
媳妇现在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纳鞋底,还是抱着铁蛋哄他睡觉?
铁蛋呢?是蹲在地上玩那个自动木人,还是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他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些都讲给他们听。
讲这里的风,这里的山,这里的水窖,这里的人。
那小子,肯定喜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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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韵又赶着“萧家铺子”出发了。
这回他去的寨子更远,在山的那一边。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得慢。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
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猛,卷起地上的黄土,铺天盖地地刮过来。萧韵眯起眼睛,把衣裳裹紧。赶车的军士也低下头,缩着脖子。
“萧匠人,这风大,要不歇会儿?”
萧韵摇摇头。
“走吧。赶路要紧。”
牛车继续往前走,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萧韵坐在车上,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黄土,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风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为什么有时候刮得厉害,有时候又停了?
他想,要是沈括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
那小子,什么都想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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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寨子,风还没停。
萧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炉子点上,开始修东西。
那些军士围过来,把坏了的军械往地上一放,蹲在旁边等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递干粮,有人跟他聊天。
“萧匠人,今儿这风大吧?”
萧韵说:“大。差点把我吹跑。”
那几个军士都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冬天,那风才叫大。”
萧韵说:“我听说了。”
一个军士说:“你可得做好准备。冬天的时候,这风能刮三天三夜,刮得你连门都出不去。”
萧韵愣了一下。
“三天三夜?”
那军士点点头。
“对。三天三夜。那时候你就只能蹲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
萧韵没说话。
他想,要是真刮三天三夜,那他的“萧家铺子”就动不了了。那些等着修军械的人,就得等着。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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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时候,风小了些。
萧韵坐在牛车上,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变成黑影。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黄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打铁的人,走遍天下都不怕。走到哪儿,炉子一架,就是家。”
他想,师父说得对。
他现在就是这样。走到哪儿,炉子一架,就是家。
可他还是想回那个真正的家。
那个有媳妇,有铁蛋,有歪脖子树的窝棚。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斗还在那儿。
指着汴梁的方向。
他看着那颗星星,心里默默想着。
快了。
等仗打完了,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