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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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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迂腐之争

第四十四章迂腐之争(2800字)

入了冬,天冷得一天比一天快。

早上起来,窝棚门口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巷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陷脚,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几只鸡缩在墙根,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只有爪子偶尔动一动,证明还活着。

萧韵推开门,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

太阳刚出来,斜斜地照在歪脖子树上,把树影子拉得老长。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挑担子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

他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真冷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生火。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给铁蛋穿衣裳。铁蛋快一岁半了,会走几步路,但走不稳,摇摇晃晃的。媳妇给他穿上一件用萧韵旧衣裳改的小短褐,又套上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那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铁蛋看见萧韵,张开手。

“爹,抱!”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亮亮的。那眼睛跟萧韵一个样,瘦瘦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暖洋洋的。

吃了早饭,萧韵把工具装进背囊里,准备去军器监。

铁蛋抱着他的腿不放。

“爹,不走!”

萧韵蹲下来,看着他。

“爹去干活。晚上回来。”

铁蛋瘪了瘪嘴,要哭。

媳妇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爹晚上就回来了。”

铁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往萧韵那边抓。

萧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铁蛋不懂什么是好吃的,但听见“带”字,就不哭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萧韵,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韵笑了,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响着;有人在洗衣裳,棒槌敲得梆梆响;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脸前飘散。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过,梆子敲得当当响。

萧韵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媳妇抱着铁蛋站在门口,正往这边望。铁蛋的小手在挥,不知道是跟他说再见,还是想要他回去。

萧韵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军器监里,那两百张弩的活还在赶。

萧韵带着小周他们几个,每天从早干到晚。零件打了一批又一批,弩机装了一张又一张。炉火整天烧着,火星子四处乱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那天下午,王主事派人来叫萧韵。

萧韵跟着那个小吏,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军器监的官员。王主事坐在正中间,旁边还有几个老工匠,萧韵认得其中一个,姓吴,是弩机坊的老人儿,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总带着点别的味儿。

王主事指了指桌上那把弩。

“萧韵,这弩是你改的?”

萧韵说:“是。”

吴工匠拿起那把弩,翻来覆去地看着。

“加了个零件,调了调机括,就敢说是改良?”

萧韵没说话。

吴工匠把弩放下,看着王主事。

“大人,这弩我看着眼熟。跟咱们坊里用的,没什么大不一样。就是多块铁,弦紧了点。这东西,能算改良?”

王主事说:“试过。六十步,能钉进靶子里。”

吴工匠笑了笑。

“六十步?咱们坊里的弩,五十步也能钉进去。差那十步,能差多少?”

萧韵看着他,忽然开口。

“差十步,就是敌人多走十步。十步,能射一箭,也能挨一刀。”

吴工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匠接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坊里的弩,用了多少年了,前线将士都说好。你一个新来的,改了两下子,就想把老规矩都推翻了?”

萧韵说:“我没想推翻什么。”

那年轻工匠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萧韵说:“就是想让弩好使一点。”

吴工匠冷笑一声。

“好使一点?你知道这弩的尺寸、分量、弦的力道,都是多少年定下来的?改了,弓手用不习惯,射不准,算谁的?”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弓手用不习惯,练练就习惯了。箭射不准,打不中敌人,命就没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主事看着他,没说话。

吴工匠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一个南唐来的,懂什么?”

萧韵说:“我打了十三年铁。南唐的时候打,大宋了还打。铁这东西,不分南唐大宋。扔火里烧红了,捶出来都一样。”

他看着吴工匠。

“大人,您说这弩不合祖制。我想问问,祖制是什么?”

吴工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韵说:“祖制要是能打赢仗,那就不用改了。可祖制要是打不赢,改一改,有什么不行?”

他拿起那把弩,拉了一下弦。

“这弩,我改过之后,射程远了十步。十步,就是一条命。”

他把弩放下,看着屋里的人。

“各位大人,我是个打铁的。不懂什么祖制。我就知道,这东西好使。”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窗外的风刮得紧,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的话伴奏。

王主事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萧韵,你这嘴,比你的手艺还厉害。”

萧韵没说话。

王主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干活吧。”

萧韵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那间屋子,外头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都有。有铁锈味,有炭火味,有马粪的臭味。混在一起,就是军器监的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弩机坊走去。

小周他们几个正在干活,见他回来,都抬起头来。

“萧大哥,怎么样?”

萧韵说:“什么怎么样?”

小周说:“王主事找你干什么?”

萧韵说:“问了几句。”

小周还想再问,萧韵已经蹲下来,继续干活了。

---

晚上回到窝棚,天已经黑了。

萧韵推开门进去,媳妇正在灶前做饭,铁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自动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

听见门响,铁蛋抬起头来。

“爹!”

萧韵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自动木人举到他面前。

“爹,看!”

萧韵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小人的胳膊还在动。

“谁给你修的?”

铁蛋说:“叔叔。”

萧韵愣了一下,看着媳妇。

媳妇说:“下午沈公子来过。铁蛋那个小木人坏了,他给修好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

铁蛋正盯着那个小木人,眼睛亮亮的。

萧韵笑了。

“存中这小子,什么都会。”

他把铁蛋放下,蹲下来生火。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今天怎么样?”

萧韵想了想。

“还行。”

他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媳妇听完,愣了愣。

“他爹,你……你真那么说的?”

萧韵说:“说了。”

媳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也会骂人了?”

萧韵说:“没骂。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媳妇笑得更厉害了。

“实话?你那话,比骂人还狠。”

萧韵也笑了。

铁蛋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那个小木人,一下一下地拨着。拨着拨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爹。”

萧韵说:“嗯?”

铁蛋忽然张开嘴。

“屁都不是。”

萧韵愣住了。

媳妇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萧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小子,学得真快。”

媳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爹,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这小子什么都学。”

萧韵把铁蛋抱过来,举起来转了一圈。

铁蛋咯咯笑起来,口水流了他一脸。

萧韵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儿子。

“蛋儿,这话不能乱说。”

铁蛋听不懂,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萧韵笑了。

他抱着铁蛋,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得罪人?”

萧韵想了想。

“会。”

媳妇看着他。

“那怎么办?”

萧韵说:“再说吧。”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得更高了。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他脸上抓。

萧韵抓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铁蛋咯咯笑起来。

媳妇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窝棚里,炉火红着,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想,不管以后怎样,今天这话,他说得对。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很快就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