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开张
开张那天,萧韵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炉子生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着那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头踏实。
媳妇在里屋收拾,把几件旧衣裳叠好,把铁蛋的小被子铺平,把那口缺了角的锅放在灶台上。她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又跑到门口看了看那块新挂的招牌。
“萧记铁韵坊”。
五个字,是沈括写的。萧韵本来想自己写,可他那字跟狗爬似的,写了三遍,自己都看不过去。沈括在旁边笑,说:“先生,要不我来?”萧韵把笔递给他:“你来。”
现在那五个字挂在门口,太阳一照,亮堂堂的。
铁蛋也起了个大早。穿着那身新做的短褐——用萧韵一件旧衣裳改的,媳妇熬了两个晚上,针脚细细密密的。他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招牌,一会儿看看巷子口,见人就喊。
“这是俺家的铺子!”
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挎着篮子的。听见他喊,都扭头看一眼,有的笑笑,有的点点头,有的低头走过去了。
有个卖菜的老汉停下来,瞅了瞅那块招牌。
“萧记铁韵坊?萧韵?是那个补锅的萧匠人不?”
萧韵从铺子里走出来。
“是我。”
那老汉笑了。
“哎哟,萧匠人,你开铺子了?好事啊好事啊!”
他把菜担子放下,从筐里摸出两棵白菜,塞到萧韵手里。
“拿着,贺你的。”
萧韵一愣。
“这怎么行——”
那老汉摆摆手。
“行行行。你忘了?去年我那口锅,漏得跟筛子似的,跑了好几家都不给补,说是锈得太厉害,补不了。你给补上了,到现在还好好的。两棵白菜算啥?”
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老汉挑起担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萧匠人,往后我家的锅碗瓢盆,都找你!”
铁蛋在旁边看着,等那老汉走远了,拽了拽萧韵的衣角。
“爹,那人是谁?”
萧韵说:“不知道。”
铁蛋说:“那他为啥给咱白菜?”
萧韵低头看了看那两棵白菜,青翠翠的,还带着露水。
“因为爹给他补过锅。”
铁蛋眨眨眼睛。
“补锅就能换白菜?”
萧韵笑了。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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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高的时候,人渐渐多起来了。
有来道贺的。街坊邻居,烂泥塘的老熟人,拎着鸡蛋的,拎着粗布的,拎着一包盐的。萧韵一个个招呼,媳妇在旁边端茶倒水,铁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有来看热闹的。听说萧韵拒了官,开了铺子,都想来瞅瞅这人长啥样。看完了,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有的嘀咕几句“傻不傻”,有的竖个大拇指“有骨气”。
更多的,是老主顾。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口锅,锅底有个窟窿,窟窿边上还沾着烧糊的饭粒。
她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瞅。
“萧匠人?”
萧韵迎出去。
“大娘。”
那老太太把锅举起来。
“你看看这锅,还能补不?”
萧韵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
“能。”
那老太太松了口气。
“能就好,能就好。我这锅,用了二十年了,舍不得扔。跑了好几家,都说补不了,让我买新的。我说不要,就要找萧匠人。”
萧韵笑了。
“您坐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把锅夹在腿上,用锉刀把窟窿边上的锈锉掉,火星子四溅。铁蛋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看着萧韵干活,嘴里念叨着。
“萧匠人,你不知道,这锅是我出嫁时候娘给的。二十年了,煮了多少顿饭,养活了一家人。锅底漏了,能补;人要是漏了,就补不了了。”
萧韵没抬头,手里的锉刀一下一下的。
“大娘,您这话在理。”
老太太又说:“听说你拒了官?”
萧韵说:“嗯。”
老太太说:“为啥?”
萧韵说:“打铁挺好的。”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年轻人,能想明白这个,不容易。”
萧韵把窟窿锉好了,夹起一块铁皮,比了比大小,放在炉子里烧。火苗舔着铁皮,一会儿就烧红了。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窟窿上,抡起小锤,当当当地敲。
铁蛋在旁边学,嘴里也跟着“当当当”。
老太太看着铁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你儿子?”
萧韵说:“嗯。”
老太太说:“多大了?”
萧韵说:“五岁。”
老太太说:“好,好。等长大了,跟你学打铁?”
萧韵说:“他说他想学。”
老太太说:“那敢情好。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
萧韵把锅补好了,翻过来给老太太看。窟窿补得严严实实的,铁皮和锅底严丝合缝,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好。多少钱?”
萧韵说:“两文。”
老太太愣了一下。
“两文?别人补锅,最少要五文。”
萧韵说:“您这锅,窟窿不大,用不了多少铁皮。两文够了。”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两文钱,递给他。
“萧匠人,你是个好人。”
萧韵接过钱,揣进怀里。
“大娘,您慢走。”
老太太拄着拐杖,拎着锅,颤颤巍巍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嘴里念叨着什么。
铁蛋跑过来,拽萧韵的衣角。
“爹,那奶奶说你是好人。”
萧韵低头看他。
“你听懂了?”
铁蛋说:“听懂了。”
萧韵说:“啥是好人?”
铁蛋想了想。
“好人就是……就是给奶奶补锅,只要两文钱。”
萧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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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走过来。
那锄头,锄刃豁了个口子,豁得挺大,锄柄也松了,一摇一晃的。
他把锄头放在萧韵跟前。
“萧匠人,这锄头,能修不?”
萧韵拿起来看了看。
“能。锄刃得重新打一下,锄柄得换。”
那汉子说:“换柄得加钱不?”
萧韵说:“加。锄柄五文。”
那汉子摸了摸怀里,有点犹豫。
萧韵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手头紧,先修着,钱以后给。”
那汉子愣了一下。
“萧匠人,你信我?”
萧韵说:“你扛着锄头来,是种地的。种地的人,不会赖账。”
那汉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韵已经把锄刃夹在炉子里烧了。火苗呼呼的,把铁烧得通红。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当当当地敲。
那汉子蹲在旁边看,看着那豁口一点一点被敲平,看着那铁被敲得服服帖帖的。
他忽然说:“萧匠人,我听说了,你拒了官。”
萧韵说:“嗯。”
那汉子说:“为啥?”
萧韵说:“打铁挺好的。”
那汉子说:“当官多好,有钱,有势,有人伺候。”
萧韵说:“我不会当官。”
那汉子说:“学呗。”
萧韵摇摇头。
“学不会。”
他把锄刃敲好了,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在炉子里烧了一次,淬了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铁腥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又拿起锄柄,比了比长短,用刀削了削,安上去,敲紧。
弄好了,他把锄头递给那汉子。
“试试。”
那汉子接过来,抡了两下,又在地上刨了两下。
“好使!比新的都好使!”
萧韵说:“锄刃十文,锄柄五文,一共十五文。”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只有十二文。
他脸红了。
“萧匠人,我……我差三文。要不我先给你十二文,剩下的我回头送来?”
萧韵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那汉子的脸。
“行。”
那汉子愣了一下。
“你……你信我?”
萧韵说:“信。”
那汉子眼眶有点红。他把十二文钱放在萧韵手里,扛起锄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萧匠人,你放心,回头我一定送来。”
萧韵点点头。
那汉子走了。铁蛋跑过来,拽萧韵的衣角。
“爹,那人还欠咱三文钱。”
萧韵说:“嗯。”
铁蛋说:“他会还吗?”
萧韵说:“会。”
铁蛋说:“为啥?”
萧韵说:“因为他扛着锄头。”
铁蛋眨眨眼睛,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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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来了十几个人。
有补锅的,有修锄头的,有磨刀的,有换镐柄的。萧韵一个个招呼,一个个修,手里的活没停过。媳妇在旁边帮忙烧火、递工具,铁蛋在旁边递错了工具,萧韵也不骂,只是教他。
“这个叫钳子,夹烧红的铁的。这个叫锤子,抡的。这个叫锉刀,磨的。记住了?”
铁蛋点点头。
“记住了。”
萧韵说:“那你说,这个是啥?”
铁蛋指着钳子:“钳子。”
萧韵指着锤子:“这个呢?”
铁蛋:“锤子。”
萧韵指着锉刀:“这个呢?”
铁蛋愣了一下,想了想。
“磨的。”
萧韵笑了。
“行,差不多。”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萧韵坐在门槛上,掏出早上那两棵白菜,递给媳妇。
“中午吃这个。”
媳妇接过来,看了看。
“他爹,今天挣了多少?”
萧韵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
“四十七文。”
媳妇愣了一下。
“这么多?”
萧韵说:“开张第一天,人多。”
媳妇把钱接过去,数了又数,脸上有了笑。
“他爹,照这样下去,咱很快就能把债还清了。”
萧韵说:“嗯。”
媳妇说:“还清了债,咱就存钱。存够了钱,咱就——”
她没说下去。
萧韵看着她。
“就咋?”
媳妇低下头。
“就……就再要个孩子。”
萧韵愣了一下。
媳妇的脸红了。
铁蛋跑过来,拽萧韵的衣角。
“爹,啥是再要个孩子?”
萧韵抱起他。
“就是给你生个弟弟妹妹。”
铁蛋说:“弟弟妹妹能干啥?”
萧韵说:“能陪你玩。”
铁蛋想了想。
“那行。要一个。”
媳妇在旁边笑,笑得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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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人又多了起来。
有个年轻人,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块招牌,又往里瞅了瞅。
萧韵正在修一把菜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东西?”
那年轻人摇摇头。
“不修。”
萧韵说:“那你是?”
那年轻人说:“我听说你拒了官。”
萧韵说:“嗯。”
那年轻人说:“为啥?”
萧韵说:“打铁挺好的。”
那年轻人说:“可当官多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萧韵说:“我不会当官。”
那年轻人说:“那你以后就一直打铁?”
萧韵说:“嗯。”
那年轻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
萧韵说:“可惜啥?”
那年轻人说:“你有手艺,有本事,要是在官场,肯定能有大出息。”
萧韵摇摇头。
“那不一定。”
他把菜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师父说过,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容易了。我只会打铁,那就把铁打好。官场上的事,交给会当官的人。”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萧韵抬起头,看着他。
“你读书,是想当官?”
那年轻人说:“是。”
萧韵说:“那你好好读书,好好当官。”
那年轻人说:“你不觉得不公平?你立了功,却不当官。我读书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萧韵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不公平的。”
他把菜刀磨好了,翻过来看了看,刀刃亮晃晃的。
“我就知道,这把刀磨好了,切菜就好使。你那官当好了,对老百姓就好使。各有各的道,走好自己的道就行了。”
那年轻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萧韵把菜刀递给旁边等着的老太太,收了钱,揣进怀里。
那年轻人忽然冲他拱了拱手。
“受教了。”
萧韵愣了一下。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
铁蛋跑过来,拽萧韵的衣角。
“爹,那人说啥?”
萧韵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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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人少了。
萧韵把炉子封上,把工具收好,坐在门槛上歇着。
媳妇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线,慢慢的,但从不扎错。
铁蛋蹲在门口,拿小木锤敲一块木头,敲得当当响。
巷子里炊烟升起来了,飘得到处都是。有人家在做饭,葱花炝锅的味道飘过来,香香的。
萧韵忽然说:“媳妇。”
媳妇说:“嗯?”
萧韵说:“今天挣了八十三文。”
媳妇愣了一下。
“这么多?”
萧韵说:“开张第一天嘛。”
媳妇笑了。
“那咱很快就能还清债了。”
萧韵说:“嗯。”
铁蛋跑过来,爬上萧韵的腿。
“爹,饿。”
萧韵抱着他,看着巷子里的炊烟。
“一会儿就吃饭。”
铁蛋说:“吃啥?”
萧韵说:“白菜。”
铁蛋说:“白菜好吃吗?”
萧韵说:“好吃。”
铁蛋说:“为啥好吃?”
萧韵想了想。
“因为是你娘做的。”
媳妇在旁边笑,笑得眼眶又红了。
萧韵看着那炊烟,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自己这间小小的铺子,心里头忽然很踏实。
他想,这日子,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