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媳妇的忧虑
萧韵没把那天的黑影当回事，可媳妇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萧韵把芯子打完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媳妇正坐在床边，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慢得很。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时了？”
媳妇抬起头来。
“快晌午了。粥在锅里，还热着。”
萧韵下了床，走到灶边，盛了碗粥，蹲在那儿喝。喝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黑影，今天早上没再出现？”
媳妇摇摇头。
“没看见。”
萧韵点点头，继续喝粥。
媳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韵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到处都亮。巷子里人来人往，跟往常一样。那条癞皮狗趴在墙根，眯着眼晒太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那几片外片拿出来，开始装芯子。
芯子装进去，严丝合缝。他又拿小锤敲了敲，听着那脆响，点了点头。
“成了。明天能交货。”
媳妇走过来，看着那副门环。
“他爹，那个黑影，会不会是刘三的人？”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再来呢？”
萧韵把门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来就来呗。他能把我怎么着？”
媳妇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萧韵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怕了？”
媳妇点点头。
“我怕。”
萧韵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裂口和老茧，跟他自己的手一样。
“别怕。”他说，“有我呢。”
媳妇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爹，咱能不能少跟那个沈公子来往？”
萧韵愣了一下。
“为啥？”
媳妇说：“刘三为啥盯着咱？不就是因为咱攀上了沈家公子吗？他怕咱有了靠山，不把他放在眼里。咱要是跟沈公子走远了，他是不是就不盯着咱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存中那孩子，就是来学东西的。跟刘三没关系。”
媳妇说：“我知道。可刘三不这么想。”
萧韵看着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听你的？”
媳妇低下头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害怕。”
萧韵伸手，把她揽过来。
“别怕。我说过，有我呢。”
媳妇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韵忽然开口。
“媳妇，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他吗？”
媳妇摇摇头。
萧韵说：“他看那些齿轮的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师父教我手艺的时候，我就是那么看的。”
媳妇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他叫我先生，是真心实意的。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
媳妇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你把他当什么？”
萧韵想了想。
“当个能说话的人吧。”
媳妇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沈括又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脸上带着笑。萧韵正在磨那几个没卖完的滑轮，见他来，冲他点点头。
沈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灶台上。
“先生，这是家里厨子做的点心，我带点来给您尝尝。”
萧韵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纸包，没伸手。
“这……不用。”
媳妇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她走过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糕饼，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他爹，人家孩子一片心意。”她轻声说。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存中，多谢了。”
沈括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继续看萧韵磨滑轮。
媳妇把那几块糕饼收起来，转身进去了。
萧韵低头干活，可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小子，心细。
磨了一会儿，萧韵忽然问。
“存中，你爹知道你来吗？”
沈括点点头。
“知道。”
萧韵又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刘三在盯着我？”
沈括愣了一下。
“知道。我跟他说过。”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沈括想了想。
“家父说，让我提醒您，小心点那个刘三。”
萧韵点点头，没再问。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萧韵心里一紧，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是那个黑影。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帮她烧火。
媳妇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爹，咱真的不管他？”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管不了。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把今天沈括带来的那几块糕饼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那个沈公子，人挺好的。”
萧韵点点头。
“是挺好的。”
媳妇说：“他带来的糕饼，我尝了一块。甜的。”
萧韵笑了。
“那你多吃几块。”
媳妇摇摇头。
“留着给你吃。”
萧韵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
到底是谁？
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萧韵都不会怕。
怕什么？他本来就是打铁的。
夜里，萧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轻轻哼一声。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透过秸秆的缝隙，能看见一点点星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白天媳妇说的话。
“刘三为啥盯着咱？不就是因为咱攀上了沈家公子吗？”
他想起沈周说的话。
“汴梁城的人，眼睛都亮。你有本事，迟早会有人盯着你。”
他想起那个黑影。
天天站在巷子口，往这边看。看一会儿，就走。
是谁？
是刘三的人吗？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媳妇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秸秆糊泥的，有一股子潮味儿。可这是他自己的窝棚，自己一锹泥一捆秸秆搭起来的。他媳妇在这儿，他的炉子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那副门环，得送到王员外家去。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