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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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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涌

刘三这几天心里不痛快。

那天从萧韵那儿回来,他坐在茶馆里喝了一下午茶,茶钱花了二十文,愣是没喝出滋味来。茶馆掌柜过来添了三次水,每次都想搭话,看见他那张脸,又缩回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拍在柜台上。

“刘行头,这就走了?”掌柜陪着笑脸。

刘三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拎篮子的,抱娃的,赶驴的,从他身边挤过去。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站的地方不对。

他是铁工行的行头,在这城南混了二十年,谁见了不叫声“刘行头”?可那个南唐来的蛮子,蹲在窝棚门口,眼皮都不抬,就敢跟他顶嘴。

“刘行头这账算得精,比大相国寺的和尚敲的木鱼都响。”

这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沿着街往东走,走了一刻钟,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门脸不大,上头挂着块招牌,写着“钱记”两个字。门口站着个伙计,正在收摊,把一筐筐的铜钱往里搬。

刘三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光线暗,一股子铜锈味。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正低着头打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行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三走到柜台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钱掌柜,生意不错啊。”

钱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从柜台上拿起茶壶,给刘三倒了碗茶。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刘行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刘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钱掌柜等了等,见他不开口,也不催,只是重新坐下来,把算盘又拿起来,手指头拨了几下,噼里啪啦响。

刘三放下茶碗。

“钱掌柜,那个萧韵,还欠你多少钱?”

钱掌柜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萧韵?城南那个补锅的?”

“对。”

钱掌柜想了想。

“本金加利钱,总共三贯出头。怎么,刘行头问这个干什么?”

刘三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这是四两。他的债,我替他还了。”

钱掌柜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刘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刘行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刘三靠回椅子上,眯着眼看他。

“钱掌柜是个明白人。我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这点事还用说明白?”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块银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柜台上。

“刘行头,这银子我不能收。”

刘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怎么?嫌少?”

钱掌柜摇摇头。

“不是嫌少。是萧韵这人,我跟他打交道一年多了,知道他的底细。他欠我债,我催他还,这是规矩。但他要是犯了别的事,跟我没关系。这银子我收了,回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说得清?”

刘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钱掌柜,你这是在教我办事?”

钱掌柜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我就是个开铺子的,哪敢教刘行头办事?我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刘三把那块银子收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钱掌柜,你在这城南放债放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个萧韵,南唐来的,在军械坊干过,身上背着债,住在烂泥塘里。这种人,你跟我说你怕得罪?”

钱掌柜没说话。

刘三把银子又拍回柜台上。

“这银子你收着。萧韵的债,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往后有什么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钱掌柜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刘三,终于伸出手去。

“刘行头抬举,小的敢不从命?”

刘三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钱掌柜,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钱掌柜手里攥着那块银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刘行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街上人少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刘三站在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那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东走了。

铺子里,钱掌柜还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块银子。

他把银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成色不错,是真银子。四两,够他放三笔小债的利钱。

可这东西,烫手。

他把银子放进柜子里,锁上,又打开,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伙计从后头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掌柜的,您怎么了?”

钱掌柜摆摆手。

“没事。你去睡吧。”

伙计应了一声,进去了。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头,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萧韵那张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亮亮的。那人蹲在窝棚门口补锅,眼皮都不抬,说的话却句句堵人。

“钱掌柜,我这命就跟这锅似的,看着是个窟窿,补一补还能用。你把我逼死了,连这口破锅都捞不着。”

这话他记到现在。

他又想起刘三那张脸。肉多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这人在这城南混了二十年,手底下养着一帮匠人,谁得罪了他,谁就没活干。

钱掌柜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柜子锁上,吹了灯,往后头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了。

这天晚上,城南那片烂泥塘的巷子口,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儿,往巷子里看。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站了一刻钟,一动不动。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透出一点灯火。最里头那个窝棚,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晃晃悠悠的。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那天晚上睡得很沉。

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把那几根锈铁条锻完了,又把芯子打了一半。晚上喝了两碗粥,躺下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巷子口站过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撒尿。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满世界亮。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有挑担子的,有拎篮子的,有抱着娃串门的。

他站在那里,忽然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生火。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见他进来,轻声问。

“今天还出去?”

萧韵摇摇头。

“不出去。把那副门环打完。”

媳妇点点头,没再说话。

萧韵蹲在灶前烧火,把粥熬上。粥好了,他盛了一碗,蹲在灶边喝。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走到墙根,把那块苏钢翻出来。

苏钢还是那块苏钢,黑乎乎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把昨天锻好的那几根铁条拿过来,一根一根地看。

今天得打芯子。

芯子这东西,看着小,其实最要紧。门环用多少年,全看芯子。芯子好,外头那层磨薄了、裂了,换一片就行。芯子不好,整个门环都得换。

他拿起那块苏钢,又放下。

还是晚上打吧。白天太吵,心不静。

他把苏钢放回原处,拿起那几根铁条,开始打外片。

当——当——当——

打铁声在巷子里响起来。

邻居们听见这声音,该干嘛干嘛。这一年多,他们都听习惯了。

萧韵打了一上午,打了三片外片。中午吃了碗粥,下午继续打。打到太阳偏西,七片外片全打完了。

他把那些外片并排放在地上,看了看,点了点头。

媳妇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递给他。

“歇会儿吧。”

萧韵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晚上我还得打芯子。你把粥熬稠点,半夜饿了吃。”

媳妇愣了一下。

“今晚还打?”

“嗯。后天就得交货了,得抓紧。”

媳妇没再说话,只是拿着碗进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括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襕衫,比之前那几件素净些,裤腿上没沾多少泥,看来是路上走得小心。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萧韵正在收拾工具,见他来,冲他点点头。

沈括走到跟前,把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先生,我又画了一张图。这回把齿轮的齿画上了。”

萧韵接过来看了看。图比上次精细多了,齿轮画了齿,水轮标了尺寸,连齿轮怎么咬合都画了几根线示意。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长进。”

沈括眼睛一亮。

“先生,您看还有哪儿不对?”

萧韵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儿,你标的尺寸还是不对。这个齿轮要咬那个齿轮,齿的间距得一样。你算的时候,得把齿的厚度算进去。”

沈括愣了愣,低头看着图,琢磨了一会儿。

“先生是说,齿占的地方也要算?”

“对。齿有厚薄,占的地方就不一样。齿厚了,间距就得大;齿薄了,间距就得小。不算这个,咬不上。”

沈括掏出小本子,刷刷刷地记。

记完了,他把图收起来,忽然问。

“先生,那个刘三,这几天没来找您麻烦吧?”

萧韵愣了一下。

“没有。怎么了?”

沈括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我回家跟家父说起您,家父问了几句。他让我提醒您,小心点那个刘三。”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认识刘三?”

沈括摇摇头。

“不认识。但家父说,能在城南当二十年行头的,不是一般人。这种人,得罪了就得罪死了,不会轻易放手。”

萧韵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沈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韵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天黑了,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沈括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媳妇已经把粥熬好了,端到他面前。

萧韵接过来,蹲在灶边喝。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走到墙根,把那块苏钢拿起来。

苏钢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凉的。

他把它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那块铁,慢慢把它烧红。先是暗红,然后是亮红,最后是黄白色,亮得刺眼。

萧韵盯着它,一动不动。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今晚打这个?”

“嗯。”

“打到什么时候?”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打到打完为止。”

媳妇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

火候到了。萧韵用火钳夹出那块苏钢,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就砸。

当——

第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敲钟。

当——当——当——

他一锤一锤地砸,把那块苏钢砸成想要的形状。每砸一锤,那声音都响得震耳朵,可听着却让人心里踏实。

媳妇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砸了一会儿,萧韵停下来,看了看那块铁。还不够细,还得再烧。

他把铁放回火里,继续烧。

当——当——当——

打铁声响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韵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块已经打成芯子的苏钢,咧嘴笑了。

成了。

他把芯子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蹲了一夜,膝盖都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

媳妇从里屋出来,端了碗粥递给他。

萧韵接过来,蹲在灶边喝。粥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和。

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满世界亮。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有挑担子的,有拎篮子的,有抱着娃串门的。

他站在门口,忽然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萧韵愣了一下,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媳妇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谁?”

萧韵摇摇头。

“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芯子打好了。明天把芯子装进去,后天就能交货。

可那个黑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