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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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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反讽

刘三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和那两个厢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

媳妇还抱着铁蛋站在里屋门口,脸色煞白。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萧韵走到她跟前,伸手把铁蛋接过来。

铁蛋刚哭完,脸上还挂着泪,小嘴一抽一抽的。萧韵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没事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你刚才那些话……我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萧韵没说话,只是抱着铁蛋,在屋里慢慢踱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渐渐安静下来。

媳妇跟在他身后,声音还带着颤。

“那个刘三,他会不会再来?”

萧韵想了想。

“会。”

媳妇愣住了。

“那你还……”

萧韵说:“他来是他的事。我怕他就不来了?”

媳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韵抱着铁蛋走到墙根,蹲下来,把那个扔在地上的滑轮捡起来。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

“这东西,一个二十文。卖给农人,省一半力气。刘三说这是私造,说我坏了他规矩。”

他把滑轮举起来,对着光亮看了看。

“可这规矩,是谁定的?是他刘三定的。汴梁城几万匠人,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媳妇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我要是怕他,今天他带着人来,我就认了。以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抽多少水就是多少。那我还打什么铁?干脆给他当孙子算了。”

他把滑轮放下,站起来,看着媳妇。

“这种人,你让他一回,他当你怕他十回。我把他脸撕下来踩两脚,他反而不敢再来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可脸上的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可他要是再使别的坏呢?”

萧韵说:“那就接着接招。他使一招,我拆一招。他能把我怎么着?打死我?他不敢。告我?我账本清清爽爽,税一文没少交,他能告我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

铁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萧韵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笑了。

“这小子,哭起来跟他娘一样,没完没了。”

媳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还有心思笑。”

萧韵说:“不笑怎么办?哭?”

他把铁蛋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铁蛋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往旁边抓了抓,抓了个空,又缩回去了。

萧韵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媳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你说,咱铁蛋以后会干啥?”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随他吧。想打铁就打铁,想读书就读书。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

媳妇点点头。

两人站了一会儿,萧韵转身回去继续收拾炉子。

媳妇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工具捡起来,归拢到墙根。

下午的时候,沈括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先生。”

萧韵点点头,继续收拾。

沈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韵把那几个磨好的滑轮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看着他。

“有话就说。”

沈括犹豫了一下。

“先生,我听说今天刘三带人来了?”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括说:“我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刘行头’‘南唐来的’。”

萧韵点点头,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沈括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先生,您真这么说?”

萧韵说:“真说。”

沈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先生,您胆子真大。”

萧韵笑了。

“不是胆子大。是他不占理。”

沈括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您就不怕他报复?”

萧韵说:“怕。怕有什么用?”

沈括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萧韵站起来,走到灶边,给沈括倒了碗热水,递给他。

“喝吧。暖和暖和。”

沈括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萧韵蹲回原处,继续收拾。

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括忽然开口。

“先生,我爹说,那个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根子深得很。”

萧韵点点头。

“我知道。”

沈括说:“那您还……”

萧韵抬起头来,看着他。

“存中,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沈括愣了一下,摇摇头。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累死的。”

沈括没听懂。

萧韵说:“我师父打了四十多年铁,在军械坊干了一辈子。他手艺比我好,人比我厚道,从来不跟人争。谁说什么他都听,谁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结果呢?累死在炉子边上,连口棺材都是我们几个徒弟凑钱买的。”

他看着沈括,眼神很平静。

“我师父教我的,不止是怎么打铁。他还教我一件事——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不能让。”

沈括看着他,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刘三今天来,要的不过是个滑轮。我要是让了,明天他要的就是我这个铺子,后天要的就是我这双手。我让得过来吗?”

他把那个沾了泥的滑轮拿起来,递给沈括。

“你看看这东西。二十文一个,省一半力气。那些农人买回去,一天少流多少汗?刘三凭什么不让?”

沈括接过那个滑轮,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忽然问。

“先生,您那些账本,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萧韵点点头。

“进城第一天就开始记的。不管挣多挣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括的眼睛亮了。

“先生,您这是……有备无患?”

萧韵笑了笑。

“算是吧。”

沈括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先生,您真不像个打铁的。”

萧韵愣了一下。

“那我像什么?”

沈括想了想。

“像……像个军师。”

萧韵哈哈大笑。

“军师?我?我就是个打铁的。军师是坐大帐里摇羽毛扇的,我是蹲炉子边抡锤子的。两码事。”

沈括说:“可您想的那些,比好多读书人想的都清楚。”

萧韵摇摇头。

“不是我清楚。是活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小了些。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花猫嗖的一下爬上墙头,孩子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韵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沈括还蹲在原处,拿着那个滑轮翻来覆去地看。

萧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存中,我问你句话。”

沈括抬起头。

“先生请说。”

萧韵说:“你说,那个刘三,他今天输在哪儿?”

沈括想了想。

“输在……不占理?”

萧韵摇摇头。

“不对。”

沈括愣住了。

“那输在哪儿?”

萧韵说:“输在他小看了我。”

他看着沈括,继续说:“他来之前,肯定以为我就是个从南唐逃难来的打铁的,没见过世面,一吓就软。可他不知道,我在军械坊待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他能想象的还多。那些当官的,那些管事的,比他会吓人多了。”

沈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萧韵说:“这种人,你怕他,他就踩你。你不怕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灰溜溜地走。”

他伸手拍了拍沈括的肩膀。

“存中,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厉害的人,是心里有数的人。”

沈括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往这边看。

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帮她烧火。

媳妇看着他,忽然问。

“他爹,你说,那个黑影,会不会是刘三的人?”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

媳妇说:“那他天天盯着,是想干什么?”

萧韵想了想。

“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可能是想等我出错。”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怎么办?”

萧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里屋传来铁蛋的哼哼声。媳妇连忙站起来,走进去。

萧韵蹲在灶前,听着里屋传来媳妇轻轻哼着的小曲,铁蛋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火光,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黑影。

可他心里没有害怕。

他想起今天对刘三说的那些话。

“农具归农具,铁器归铁器。”

“您要是能拿出条文来,我认罚。”

“拿不出来,那就是您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他笑了笑。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说出来,痛快。

他又想起师父那张脸。

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

“韵儿,打铁这行当,看着是跟铁打交道,其实是跟人打交道。铁烧红了,你想捶成什么样就捶成什么样。可人不一样。人心比铁还硬,你得慢慢磨。”

他当时没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铁蛋又在里屋哼哼了两声。

萧韵站起来,走进去。

媳妇正抱着铁蛋喂奶,见他进来,抬起头。

萧韵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铁蛋正闭着眼睛使劲嘬,小脸一鼓一鼓的。

萧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小子,吃饱就睡,睡醒就吃,啥也不愁。”

媳妇笑了。

“他才多大?能愁什么?”

萧韵也笑了。

“也是。”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媳妇和儿子。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

萧韵忽然觉得,有这一老一小在,他什么也不怕。

刘三也好,黑影也好,来吧。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