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反讽
刘三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和那两个厢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
媳妇还抱着铁蛋站在里屋门口,脸色煞白。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萧韵走到她跟前,伸手把铁蛋接过来。
铁蛋刚哭完,脸上还挂着泪,小嘴一抽一抽的。萧韵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没事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你刚才那些话……我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萧韵没说话,只是抱着铁蛋,在屋里慢慢踱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渐渐安静下来。
媳妇跟在他身后,声音还带着颤。
“那个刘三,他会不会再来?”
萧韵想了想。
“会。”
媳妇愣住了。
“那你还……”
萧韵说:“他来是他的事。我怕他就不来了?”
媳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韵抱着铁蛋走到墙根,蹲下来,把那个扔在地上的滑轮捡起来。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
“这东西,一个二十文。卖给农人,省一半力气。刘三说这是私造,说我坏了他规矩。”
他把滑轮举起来,对着光亮看了看。
“可这规矩,是谁定的?是他刘三定的。汴梁城几万匠人,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媳妇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我要是怕他,今天他带着人来,我就认了。以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抽多少水就是多少。那我还打什么铁?干脆给他当孙子算了。”
他把滑轮放下,站起来,看着媳妇。
“这种人,你让他一回,他当你怕他十回。我把他脸撕下来踩两脚,他反而不敢再来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可脸上的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可他要是再使别的坏呢?”
萧韵说:“那就接着接招。他使一招,我拆一招。他能把我怎么着?打死我?他不敢。告我?我账本清清爽爽,税一文没少交,他能告我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
铁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萧韵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笑了。
“这小子,哭起来跟他娘一样,没完没了。”
媳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还有心思笑。”
萧韵说:“不笑怎么办?哭?”
他把铁蛋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铁蛋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往旁边抓了抓,抓了个空,又缩回去了。
萧韵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媳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你说,咱铁蛋以后会干啥?”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随他吧。想打铁就打铁,想读书就读书。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
媳妇点点头。
两人站了一会儿,萧韵转身回去继续收拾炉子。
媳妇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工具捡起来,归拢到墙根。
下午的时候,沈括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看见萧韵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先生。”
萧韵点点头,继续收拾。
沈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萧韵把那几个磨好的滑轮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看着他。
“有话就说。”
沈括犹豫了一下。
“先生,我听说今天刘三带人来了?”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括说:“我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刘行头’‘南唐来的’。”
萧韵点点头,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沈括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先生,您真这么说?”
萧韵说:“真说。”
沈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先生,您胆子真大。”
萧韵笑了。
“不是胆子大。是他不占理。”
沈括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您就不怕他报复?”
萧韵说:“怕。怕有什么用?”
沈括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萧韵站起来,走到灶边,给沈括倒了碗热水,递给他。
“喝吧。暖和暖和。”
沈括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萧韵蹲回原处,继续收拾。
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括忽然开口。
“先生,我爹说,那个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根子深得很。”
萧韵点点头。
“我知道。”
沈括说:“那您还……”
萧韵抬起头来,看着他。
“存中,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沈括愣了一下,摇摇头。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累死的。”
沈括没听懂。
萧韵说:“我师父打了四十多年铁,在军械坊干了一辈子。他手艺比我好,人比我厚道,从来不跟人争。谁说什么他都听,谁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结果呢?累死在炉子边上,连口棺材都是我们几个徒弟凑钱买的。”
他看着沈括,眼神很平静。
“我师父教我的,不止是怎么打铁。他还教我一件事——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不能让。”
沈括看着他,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刘三今天来,要的不过是个滑轮。我要是让了,明天他要的就是我这个铺子,后天要的就是我这双手。我让得过来吗?”
他把那个沾了泥的滑轮拿起来,递给沈括。
“你看看这东西。二十文一个,省一半力气。那些农人买回去,一天少流多少汗?刘三凭什么不让?”
沈括接过那个滑轮,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忽然问。
“先生,您那些账本,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萧韵点点头。
“进城第一天就开始记的。不管挣多挣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括的眼睛亮了。
“先生,您这是……有备无患?”
萧韵笑了笑。
“算是吧。”
沈括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先生,您真不像个打铁的。”
萧韵愣了一下。
“那我像什么?”
沈括想了想。
“像……像个军师。”
萧韵哈哈大笑。
“军师?我?我就是个打铁的。军师是坐大帐里摇羽毛扇的,我是蹲炉子边抡锤子的。两码事。”
沈括说:“可您想的那些,比好多读书人想的都清楚。”
萧韵摇摇头。
“不是我清楚。是活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小了些。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花猫嗖的一下爬上墙头,孩子们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韵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沈括还蹲在原处,拿着那个滑轮翻来覆去地看。
萧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存中,我问你句话。”
沈括抬起头。
“先生请说。”
萧韵说:“你说,那个刘三,他今天输在哪儿?”
沈括想了想。
“输在……不占理?”
萧韵摇摇头。
“不对。”
沈括愣住了。
“那输在哪儿?”
萧韵说:“输在他小看了我。”
他看着沈括,继续说:“他来之前,肯定以为我就是个从南唐逃难来的打铁的,没见过世面,一吓就软。可他不知道,我在军械坊待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他能想象的还多。那些当官的,那些管事的,比他会吓人多了。”
沈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萧韵说:“这种人,你怕他,他就踩你。你不怕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灰溜溜地走。”
他伸手拍了拍沈括的肩膀。
“存中,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厉害的人,是心里有数的人。”
沈括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往这边看。
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帮她烧火。
媳妇看着他,忽然问。
“他爹,你说,那个黑影,会不会是刘三的人?”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
媳妇说:“那他天天盯着,是想干什么?”
萧韵想了想。
“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可能是想等我出错。”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怎么办?”
萧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里屋传来铁蛋的哼哼声。媳妇连忙站起来,走进去。
萧韵蹲在灶前,听着里屋传来媳妇轻轻哼着的小曲,铁蛋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火光,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黑影。
可他心里没有害怕。
他想起今天对刘三说的那些话。
“农具归农具,铁器归铁器。”
“您要是能拿出条文来,我认罚。”
“拿不出来,那就是您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他笑了笑。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说出来,痛快。
他又想起师父那张脸。
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
“韵儿,打铁这行当,看着是跟铁打交道,其实是跟人打交道。铁烧红了,你想捶成什么样就捶成什么样。可人不一样。人心比铁还硬,你得慢慢磨。”
他当时没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铁蛋又在里屋哼哼了两声。
萧韵站起来,走进去。
媳妇正抱着铁蛋喂奶,见他进来,抬起头。
萧韵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铁蛋正闭着眼睛使劲嘬,小脸一鼓一鼓的。
萧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小子,吃饱就睡,睡醒就吃,啥也不愁。”
媳妇笑了。
“他才多大?能愁什么?”
萧韵也笑了。
“也是。”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媳妇和儿子。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窝棚的秸秆沙沙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
萧韵忽然觉得,有这一老一小在,他什么也不怕。
刘三也好,黑影也好,来吧。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