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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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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封赏

皇祐四年春,汴梁城。

那天早上,萧韵刚把炉子生起来,就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十匹。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萧韵愣了一下,放下火钳,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口涌进来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几个穿官服的,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队厢兵,再后面是几辆马车,车上插着旗子,红的黄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巷子里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的挑着担子来不及躲,被厢兵赶到墙根,缩着脖子站着。

萧韵站在门口,没动。

那队人马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打头那个官员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萧韵?”

萧韵点点头。

“是。”

那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抖开,举到头顶。

“萧韵接旨——”

萧韵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卷黄绫,又看了看那官员,不知道该干什么。

媳妇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爹,跪下。”

萧韵这才反应过来,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那官员开始念。

那些话文绉绉的,萧韵听不太懂。只听见什么“边关有功”,什么“改良军械”,什么“着即封赏”。念到最后,那官员收了黄绫,看着他。

“萧韵,官家说了,你有功,赏钱二百贯,绢五十匹。另,授你军器监主事之职,领朝廷俸禄,即日上任。”

萧韵跪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官员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萧韵,你还不谢恩?”

萧韵抬起头来。

“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

那官员愣了一下。

“问。”

萧韵说:“这官,是让我去军器监当主事?”

那官员说:“对。军器监主事,从八品,每月俸禄五贯。”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草民不想当。”

那官员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人也愣住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那官员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

萧韵说:“草民不想当官。”

那官员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萧韵,这是官家的封赏。你……你拒官?”

萧韵点点头。

“草民斗胆,这官,草民不想当。”

那官员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求官的,见过买官的,见过为了一个芝麻大的官打破头的,可从来没见过拒官的。

他压了压火气。

“萧韵,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官家亲笔批的,你拒官,就是抗旨。”

萧韵跪在那儿,低着头。

“草民知道。”

那官员说:“那你还拒?”

萧韵抬起头来,看着他。

“大人,草民是个打铁的。”

那官员没听懂。

萧韵说:“草民从小就在军械坊打铁,打了二十年。打铁这行当,得守着炉子,盯着火候,一下一下地捶。草民要是进了衙门,整天坐着,对着那些公文,那还是打铁的吗?”

那官员张了张嘴。

萧韵继续说:“官场上的规矩,草民不懂,也不想懂。草民就知道,铁烧红了,该捶多少下;淬火的时候,该用多凉的水。这些东西,衙门里学不会。”

他顿了顿。

“草民就想守着炉子,给街坊邻居打点东西,踏实。”

那官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歪脖子树的沙沙声。

铁蛋从屋里跑出来,躲在媳妇身后,偷偷看那些穿官服的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当官的,又害怕又好奇,小脑袋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回去。

那官员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萧韵,忽然叹了口气。

“萧韵,你这人,有意思。”

他把那卷黄绫收起来,揣进怀里。

“行。你的话,我替你转达。”

他翻身上马,招呼一声,那队人马调转头,轰隆隆地走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萧韵还跪在那儿,媳妇跑过来扶他。

“他爹,起来吧。”

萧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铁蛋从她身后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爹,那些人是干啥的?”

萧韵低头看着他。

“送东西的。”

铁蛋说:“送啥?”

萧韵想了想。

“送官。”

铁蛋说:“官是啥?”

萧韵说:“就是当官的。”

铁蛋说:“那爹要当官了?”

萧韵摇摇头。

“不当。”

铁蛋说:“为啥?”

萧韵蹲下来,看着他。

“爹要是当官了,就不能打铁了。”

铁蛋眨眨眼睛。

“不打铁干啥?”

萧韵说:“坐着,看公文,跟人吵架。”

铁蛋说:“那不好。”

萧韵笑了。

“对,不好。”

---

那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城南。

萧韵拒官的事,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茶馆里,酒肆里,墙角晒太阳的老头们,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萧匠人把官给拒了。”

“拒了?为啥?”

“说是想打铁,不想当官。”

“这人,傻不傻?当官多好,有俸禄,有人伺候。”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

“那你去找他打铁试试?他打的锄头,比你买的好使多了。”

那人没话说了。

---

第二天,那官员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那么多人,就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到了萧家门口,他翻身下马,走到萧韵跟前。

萧韵正在门口劈柴,见他来了,放下斧头,站起来。

“大人。”

那官员摆摆手。

“别大人大人的。我叫张谦,在礼部当差。”

萧韵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韵,你那话,我替你转达了。”

萧韵心里一紧。

张谦说:“官家听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萧韵愣住了。

张谦说:“官家说,这人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韵。

“这是赏钱。二百贯。官家说了,官可以不当,赏钱得拿着。”

萧韵接过来,那布包沉甸甸的。

张谦又说:“还有那些绢,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萧韵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萧韵,我在礼部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求官的,买官的,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可像你这样,把到手的官往外推的,头一回见。”

萧韵没说话。

张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打铁吧。这世道,有手艺的人,饿不死。”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布包,沉甸甸的。

---

那天晚上,萧韵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钱倒在床上。

媳妇在旁边数,数了半天,抬起头来。

“他爹,二百贯。”

萧韵点点头。

媳妇说:“这么多钱,咱这辈子都没见过。”

萧韵说:“嗯。”

媳妇看着他。

“他爹,你真不后悔?”

萧韵说:“后悔什么?”

媳妇说:“当官啊。一个月五贯,一年就是六十贯。比打铁挣得多。”

萧韵摇摇头。

“打铁挣的,够花就行。”

媳妇没说话。

萧韵伸手,握住她的手。

“媳妇,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官吗?”

媳妇看着他。

萧韵说:“我师父说过,打铁的人,要对得起手里的铁。当官的人,要对得起头上的帽子。我不知道怎么对得起帽子,但我知道怎么对得起铁。”

他顿了顿。

“我要是当了官,整天坐着,对着那些公文,跟人吵架,那就不是我了。”

媳妇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爹,你真好。”

萧韵愣了一下。

“好什么?”

媳妇说:“就是好。”

萧韵笑了。

铁蛋从里屋跑出来,爬上床,看着那些钱。

“爹,好多钱!”

萧韵说:“嗯。”

铁蛋说:“能买糖吗?”

萧韵笑了。

“能。买好多糖。”

铁蛋高兴了,在床上滚来滚去。

---

第二天,萧韵用那些钱在城南赁了一间铺子。

铺子不大,但比窝棚强多了。青砖灰瓦,门板刷了桐油,亮堂堂的。门口有块空地,可以摆摊。后面有个小院,可以住人。

媳妇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他爹,这以后就是咱的了?”

萧韵说:“赁的。不是买的。”

媳妇说:“赁的也是咱的。”

萧韵笑了。

铁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花猫嗖的一下爬上墙头,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嘴里喊着。

“猫,下来!”

那猫不理他,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萧韵看着儿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想,这日子,好像真的开始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