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缴获
围城结束后的第三天,萧韵才真正闲下来。
那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明晃晃的,晒得寨墙上的黄土发白。萧韵蹲在“萧家铺子”旁边,把最后几把修好的刀枪归拢到一起,用麻绳捆好。手上有几道新添的口子,是这几天赶活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半个月没好好睡,腰都快断了。
石头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萧匠人,上头叫你去一趟。”
萧韵说:“什么事?”
石头说:“好事。听说缴获了一批西夏人的家伙,让你去看看。”
萧韵愣了一下,点点头,跟着他往大营里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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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正中间有个大帐,是军械官们议事的地方。萧韵来过几次,都是领料或者交活。这回进去,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李军械官坐在正中间,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军官。地上堆着一堆东西——刀、枪、箭、弩,乱七八糟的,有的还带着血迹。
老李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萧匠人,过来看看。”
萧韵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把刀。
那刀比宋军的刀长一截,刀身窄窄的,弯弯的,像个月牙。刀刃上还有缺口,是砍出来的。他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又用指甲弹了弹刀刃。
声音脆得很。
他又拿起一支箭。箭杆比宋军的细,但硬,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箭头是铁打的,三棱形,比宋军的箭簇长,看着就扎人。
他把箭放下,又拿起一把弩。
那弩比宋军的短,弩臂是牛角的,弓弦是牛筋绞的,又粗又紧。他拉了拉弦,脸都憋红了。
老李在旁边看着。
“怎么样?”
萧韵说:“好东西。”
老李笑了。
“能看出什么?”
萧韵指着那把刀。
“这刀钢好。比咱们的硬。刀刃淬得好,砍起来不崩。刀身弯,骑马的时候好使。”
他又拿起那把弩。
“这弩短,骑马带着方便。弦紧,射得远。就是拉起来费劲,得有把子力气。”
老李点点头。
“还有呢?”
萧韵把那堆东西翻了一遍,挑出几样。
“这几把刀,钢火最好。这几支箭,木头硬,能 reuse。这把弩,机括坏了,能修。”
老李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匠人,你这眼睛,比秤还准。”
他站起来,走到萧韵跟前。
“这些东西,你挑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回炉打别的。”
萧韵说:“好。”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打完仗,给你请功。”
他走了。
萧韵蹲在那儿,继续翻那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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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韵把挑出来的东西搬回“萧家铺子”旁边。
他把那些刀一支一支摆开,仔细看。有的刀刃卷了,有的刀身裂了,有的刀柄断了。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修。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刀,眼睛发亮。
“萧匠人,这刀真好看。”
萧韵说:“好看有什么用?好用才行。”
石头说:“那好用吗?”
萧韵说:“好用。比咱们的刀好使。”
石头说:“那咱们咋不打这样的刀?”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打。”
石头愣住了。
“不会?”
萧韵点点头。
“钢不一样,火候不一样,淬的法子也不一样。咱们打不出来。”
石头看着那些刀,眼神复杂。
萧韵没再说话,继续翻那些东西。
他翻到一块铁料,黑沉沉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眼睛忽然亮了。
这铁,跟阿骨送他的那块一样好。
他把那块铁揣进怀里。
石头看见了。
“萧匠人,你藏什么?”
萧韵说:“好铁。留着有用。”
石头笑了。
“什么用?”
萧韵想了想。
“回去给我儿子打把小刀。”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萧匠人,你儿子才多大?”
萧韵说:“两岁多。”
石头说:“那他用得着刀?”
萧韵说:“用不着。留着长大了用。”
石头点点头。
“也是。我小时候我爹也给我打过一把木刀,我整天拿着玩。”
他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
“后来我爹死了,那把刀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萧韵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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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韵躺在土坯房里,把那块铁料拿出来看。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块铁上,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光。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想着铁蛋。
那小子现在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叫爹叫娘。他走的时候,那小子抱着他的腿不放,哭着喊“爹不走”。
他想起那个样子,心里酸酸的。
他把那块铁收好,揣进怀里。
他想,等回去了,用这块铁给铁蛋打把小刀。刀身不用太长,刀刃不用太利,就是个小玩意儿。那小子肯定喜欢。
他又想起阿骨,那个羌人铁匠。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寨子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学会打直刃刀。
他想,要是再见到阿骨,得好好谢谢他。那块铁料,够给铁蛋打好几把小刀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哭。他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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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韵开始修那些缴获的刀。
他把那些刀一把一把烧红,一锤一锤地敲。有的要补刃,有的要换柄,有的要重新淬火。他忙活了三天,总算把能修的都修好了。
修好的刀摆成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萧匠人,你真是……”
萧韵说:“真是什么?”
石头说:“真是神了。这些破刀,到了你手里,就跟新的一样。”
萧韵摇摇头。
“不是神。是打多了。”
石头说:“你打了多少年?”
萧韵说:“十三年。”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韵站起来,把那把最好的刀递给石头。
“试试。”
石头接过来,掂了掂,又挥了两下。刀光一闪,带起一阵风。
他眼睛亮了。
“好使!比咱们的刀好使多了!”
萧韵说:“那这把给你。”
石头愣住了。
“给我?”
萧韵点点头。
“你用着顺手,就留着。”
石头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萧韵,眼眶忽然红了。
“萧匠人,这……”
萧韵说:“别这那的了。拿去。”
石头把刀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萧匠人,我记着了。”
他站起来,跑了。
萧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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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军械官又来了。
他看着那一排修好的刀,又看了看萧韵,点了点头。
“萧匠人,干得不错。”
萧韵说:“还行。”
老李说:“上头说了,这批刀先留着,以后用得上。”
萧韵说:“好。”
老李看着他,忽然问。
“萧匠人,你想不想学怎么打这种刀?”
萧韵愣了一下。
“学?”
老李说:“对。缴获的刀,咱们拆开看,琢磨它的钢火、淬法。你手艺好,琢磨透了,以后咱们自己打。”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好。”
老李笑了。
“行。过几天我让人送几把坏的过来,你慢慢琢磨。”
他走了。
萧韵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打铁的人,一辈子都在学。”
他想,师父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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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韵又站在寨墙上,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出来了,白白的,亮亮的,照得山林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黄土的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括。
那小子要是在,肯定又要掏出小本子记了。记这些刀,记这些箭,记这些弩,记他琢磨出来的钢火和淬法。
他想,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些都讲给沈括听。
那小子,肯定喜欢听。
也讲给铁蛋听。
那小子,也肯定喜欢。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忽然很平静。
快了。
等仗打完了,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