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碓模型
第十六章水碓模型
过了年,天还是冷。
正月初五那天,萧韵推开窝棚的门,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几只鸡缩在墙根,爪子蜷在肚子底下,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口往巷子口望了一眼。
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黑影,整个年都没再出现。来找他打东西的人,也一个都没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生火。
媳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见他进来,轻声问。
“今天还出去?”
萧韵摇摇头。
“不出去。把老道士那几件修完。”
媳妇点点头,没再说话。
萧韵蹲在灶前烧火,把粥熬上。粥好了,他盛了一碗,蹲在灶边喝。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走到墙根,把那堆老道士留下的破烂翻出来。
还剩三件没修完。一个齿轮,一根连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铜疙瘩。
他把那个齿轮拿起来,凑在光亮处看了看。锈得厉害,得慢慢清。他拿出小锉刀,开始一点一点地刮。
沙沙沙,沙沙沙。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窝棚的秸秆沙沙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锉刀。
媳妇坐在床边,听着那声音。
她听不懂那些,但她知道,只要这声音还在,日子就塌不了。
下午的时候,沈括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布包袱。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齿轮,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先生。”
萧韵点点头,继续刮。
沈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过年好?”
萧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你呢?”
沈括点点头。
“好。家父还问起您。”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问我什么?”
沈括说:“问您过年怎么过的。我说您在家待着,没出门。”
萧韵点点头,继续刮。
沈括看着他那双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可那双手握着锉刀,稳得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布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先生,您看。”
萧韵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木头做的,有一个小水轮,几个小齿轮,一根小连杆,一个小碓头。水轮上装着几个小叶片,齿轮的齿刻得整整齐齐,连杆和碓头连在一起。
萧韵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
沈括有点不好意思。
“我做的。照着您教我的那些,自己琢磨着刻的。”
萧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是普通的木头,刻得也不算精细。但那些齿轮,一个咬一个,居然能转。他轻轻拨了一下水轮,齿轮动了,连杆动了,碓头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括。
“你做的?”
沈括点点头。
“刻了好几个晚上。刻坏了七八个,才刻出这一个能动的。”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军械坊学艺的时候,也是这么刻。刻坏了就重来,刻坏了就重来。刻到手指头都破了,还在刻。
他低下头,又拨了拨那个小水轮。
水轮转着,齿轮咬着,连杆动着,碓头磕着。一下一下的,跟他打铁的声音一样。
“存中,”他忽然开口,“你这东西,比我的强。”
沈括愣了一下。
“怎么会?先生的手艺……”
萧韵摇摇头。
“不是手艺。是这份心。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比我教你的强。”
沈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萧韵把那个小东西还给他。
“收好了。以后有用。”
沈括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两人蹲在地上,对着那个小水碓模型,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
太阳渐渐偏西,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萧韵点上那盏豆油灯,火苗小小的,一晃一晃的。
沈括还蹲在那儿,拨那个小水轮。拨一下,看半天;再拨一下,再看半天。
萧韵也不催他,自己继续刮那个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刮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存中,你这个水轮,叶片是斜的?”
沈括点点头。
“斜的。您上次说,斜的转得更顺。”
萧韵笑了。
“记性不错。”
沈括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萧韵心里一紧,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收拾,见他进来,抬起头。
“谁?”
萧韵摇摇头。
“不知道。”
他蹲下来,继续刮那个齿轮。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那个黑影,到底是谁?”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刘三的人。”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盯着咱?”
萧韵说:“不知道。也许吧。”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怎么办?”
萧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韵继续刮那个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刮着刮着,他忽然想起沈括做的那个小水碓模型。
那小子,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他笑了笑。
喜欢就好。
第二天一早,萧韵起来的时候,天晴了。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到处都亮。经过几天的好天气,地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地。巷子里的鸡也比平时精神,咯咯哒哒地跑来跑去。
萧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沈括。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襕衫,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萧韵愣了一下,没动。
沈括走到跟前,看着他,笑了笑。
“先生。”
萧韵点点头。
“进来吧。”
沈括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灶膛里的火正旺。萧韵蹲下来,继续刮那个齿轮。沈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布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本书。
“先生,这是我给您带的。”
萧韵接过来一看,是几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
沈括说:“《考工记》《营造法式》,还有一本《九章算术》。上面有图,先生可以看看。”
萧韵翻开一本,果然有图。画的是各种器物,有车轮,有房梁,有量器。虽然看不懂字,但那些图,他能看懂。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括。
“你怎么想起来带这个?”
沈括说:“先生上次在家父书房里,看那些图看得入神。我想着,先生可能想看。”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存中,你天天往我这儿跑,你爹不说你?”
沈括摇摇头。
“家父说,多学学无妨,只是别耽误读书。”
萧韵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那几本书收好,继续刮那个齿轮。
沈括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先生,您那个苏钢,还剩多少?”
萧韵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沈括说:“我想着,要是能做那个水碓,用苏钢打芯子,肯定结实。”
萧韵看着他。
“你还真想做?”
沈括点点头。
“想。”
萧韵想了想。
“行。不过得慢慢来。先把图改好,再琢磨怎么做。一步一步来。”
沈括眼睛亮了。
“那咱什么时候开始?”
萧韵说:“等我把老道士这几件修完。快了,再有几天就行。”
沈括点点头。
两人又蹲在一起,一个刮齿轮,一个在旁边看。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媳妇从里屋出来,端了两碗热水,递给萧韵一碗,又递给沈括一碗。
沈括接过来,连忙道谢。
“多谢嫂夫人。”
媳妇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沈括端着那碗热水,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和。
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先生,嫂夫人人真好。”
萧韵笑了。
“那是。不然能跟我吃苦?”
沈括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喝完水,把碗放下,又蹲在一起。
萧韵刮着齿轮,忽然想起什么。
“存中,你那水碓的图,再给我看看。”
沈括把图拿出来,递给他。
萧韵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儿,你这个齿轮,齿数算得不对。”
沈括凑过来看。
“怎么不对?”
萧韵说:“你这个水轮,转一圈,带动这个齿轮,齿轮再带动那个齿轮。你算的时候,只算了第一个,没算第二个。”
沈括愣了愣,低头看着图,琢磨了一会儿。
“先生是说,要一个一个算下去?”
“对。一个齿轮咬一个齿轮,力传下去,速度会变,力量也会变。你得一个一个算,算到最后一个碓头,才知道它磕得快不快,力大不大。”
沈括掏出小本子,刷刷刷地记。
记完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
萧韵笑了笑。
“打过就知道了。”
沈括看着他,忽然问。
“先生,您在军械坊的时候,打过多少东西?”
萧韵想了想。
“多了。刀、枪、剑、戟、箭头、甲片。一天打到黑,打了好几年。”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后悔吗?”
沈括说:“后悔离开南唐,后悔来汴梁。”
萧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存中,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汴梁吗?”
沈括摇摇头。
萧韵说:“因为不打仗了。在江都府的时候,天天打仗,天天死人。军械坊打完一批,又一批,没完没了。我来汴梁,是想找个不打仗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
“后悔?不后悔。这儿有媳妇,有你这么个能说话的人。挺好的。”
沈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萧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瞎感动了。来,看看这个齿轮。”
沈括点点头,凑过去看。
两人又蹲在一起,对着那张图,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萧韵心里一紧,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咱真的不管他?”
萧韵想了想。
“管不了。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韵蹲下来,帮她烧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
是谁?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萧韵都不会怕。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怕什么?他本来就是打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