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两百张弩的活，萧韵带着三个年轻人，干了一个月。

头半个月，一切顺利。零件打得快，组装也快。小周他们几个越来越熟练，一天能装五六张。

可后半个月，事情就不对了。

先是料。

那天萧韵去领铁料，管库房的老孙头给他拿的，全是次品。铁软，烧出来不够硬。萧韵拿着那块铁，看了半天。

“老孙，这料不行。”

老孙头眼皮都不抬。

“就这些。爱要不要。”

萧韵说：“以前不是这种。”

老孙头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上面发的就是这些，我能怎么办？”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把铁拿了回去。

回到坊里，他把那块铁烧红了，打了一个箭簇。打出来一试，果然软。

小周在旁边看着。

“萧大哥，这料不行啊。”

萧韵说：“我知道。”

小周说：“那怎么办？”

萧韵说：“多烧一会儿，多捶几下。”

他把那块铁又放回火里，多烧了一刻钟。拿出来再打，还是软。

他把箭簇扔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块。

也是软的。

他打了一上午，打了十几个箭簇，没一个能用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头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萧韵，听说料不行？”

萧韵点点头。

老张头压低声音。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萧韵看着他。

老张头说：“吴工匠。”

萧韵愣了一下。

“吴工匠？”

老张头点点头。

“就是那天跟你争的那个。他背后有人。”

萧韵说：“什么人？”

老张头说：“军器监的周主事。你那个弩，坏了人家的财路。”

萧韵没说话。

老张头说：“原来坊里的弩，都是吴工匠那一帮人打的。他们跟铁料的供应商有来往，吃的回扣。你这一改，铁料要换，他们的路子就断了。”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办？”

老张头说：“忍着。你刚站稳，斗不过他们。”

萧韵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领料。老孙头还是给他次品。他没说话，拿了就走。

回到坊里，他把那些次品一块一块烧红，一块一块打。打出来的箭簇，十个里有六七个不能用。能用的，也比以前差。

他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扔在一边。

小周看着那堆废料，心疼得不行。

“萧大哥，这得浪费多少？”

萧韵说：“没事。”

小周说：“可咱们的活，得按时交啊。”

萧韵说：“能交。”

他继续打。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回到窝棚，媳妇正在门口等他。见他那个样子，连忙过来扶他。

“他爹，怎么了？”

萧韵摇摇头。

“没事。就是累。”

他走进屋，蹲下来生火。

铁蛋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铁蛋抱起来。

“蛋儿乖。”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萧韵抱着他，心里那点累，好像一下子消了大半。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韵说：“料不好。”

媳妇看着他。

“料不好？”

萧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媳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你这样下去，身体受得了吗？”

萧韵说：“受得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他脸上抓。

萧韵抓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铁蛋咯咯笑起来。

媳妇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他爹，要不咱不干了？”

萧韵摇摇头。

“不能。好不容易站稳了，不能走。”

媳妇看着他，没说话。

萧韵说：“放心。我能扛。”

他把铁蛋放下，站起来，走到墙根，把那块西夏人的铁拿出来。

那是老张头送的那块，还有一点没用完。

他看着那块铁，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明天，用这块铁打几个箭簇，给王主事看看。

让他知道，不是他萧韵手艺不行，是料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