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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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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书与铁

过了二月二,天暖得一天比一天明显。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墙根的几只鸡天天在地上刨食,刨得尘土飞扬。铁蛋在屋里听见鸡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喊,两只小脚蹬来蹬去,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赵掌柜那个水碓开始打了,他这几天天天去河边看水流,量尺寸,画图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推开窝棚的门,媳妇正在做饭,铁蛋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看。见他进来,铁蛋的小手伸出来,往他那边抓。

萧韵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儿子。

铁蛋现在会笑了。见了他,小嘴一咧,露出两个小白牙。

萧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笑啥?”

铁蛋咿咿呀呀,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萧韵笑了。

“又咬。你爹的手就那么好吃?”

媳妇在旁边说:“他现在什么都往嘴里塞。那天我晾衣裳,一转身,他把枕头角咬了一块下来。”

萧韵看了看那个枕头,果然有个角缺了,露出里面的草秸。

“这小子,牙长全了?”

媳妇说:“下面两颗,上面两颗。还长着呢。”

萧韵把铁蛋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铁蛋张着嘴,露出那四颗小白牙,冲他笑。

萧韵也笑了。

“行,以后啃骨头没问题。”

媳妇瞪了他一眼。

“你当他是狗呢?”

萧韵嘿嘿一笑,把铁蛋放回床上。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括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书。

“先生。”

萧韵点点头。

“进来。”

沈括走进来,蹲在他旁边,把那本书递过来。

“先生,我给您带了本书。”

萧韵接过来一看,是本旧书,书皮都破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开来看了看,里面全是字,一个也认不得。

“这是什么?”

沈括说:“《考工记》。讲百工之事的。”

萧韵愣了一下。

“百工之事?”

沈括点点头。

“对。木工、金工、皮工、设色工……都有。”

萧韵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古书?”

沈括说:“是。据说是周朝的。”

萧韵笑了。

“周朝的?那都多少年了?”

沈括说:“一千多年。”

萧韵把那本书合上,递还给他。

“我大字不识一个,你给我看这个?”

沈括说:“我念给您听。”

萧韵看着他。

“你念给我听?”

沈括点点头。

“对。您听着,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您跟我说。”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念。”

沈括翻开书,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的。有些字他也不认识,就跳过去,或者猜着念。萧韵蹲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用锉刀刮手里的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沈括念了半页,忽然停下来。

“先生,这一段您听明白了吗?”

萧韵说:“明白。说轮子怎么做的。”

沈括眼睛亮了。

“您真听明白了?”

萧韵说:“听明白了。可它说的不对。”

沈括愣住了。

“不对?”

萧韵点点头。

“它说轮子要圆,要匀,要结实。这都对。可它说轮子上的辐条,要三十根。为什么?”

沈括看了看书。

“书上说,三十根辐条,对应一个月三十天。”

萧韵笑了。

“那是胡扯。”

沈括看着他。

“怎么胡扯?”

萧韵把手里的齿轮放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你看,轮子中间有个毂,毂上插辐条,辐条撑着轮圈。辐条多少根,跟日子有什么关系?”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画了几根线。

“辐条多少,看的是轮子多大,毂多粗,轮圈多厚。三十根行,二十根也行,四十根也行。只要匀,就行。”

沈括盯着地上那幅画,眼睛瞪得老大。

“先生,您怎么知道?”

萧韵说:“打过就知道了。”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那书上写的,都是错的?”

萧韵摇摇头。

“不是。有些对,有些不对。”

他拿过那本书,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段,说怎么治铜。你看。”

沈括凑过去看。

萧韵说:“它说,铜六分,锡一分,是钟鼎的配比。铜五分,锡一分,是斧斤的配比。这个理,对。”

沈括点点头。

萧韵继续说:“可它没告诉你,铜烧到什么色,锡加进去怎么搅,火候差一瞬,出来就是破铜烂铁。”

他看着沈括。

“存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括摇摇头。

萧韵说:“因为写这本书的人,不是打铁的。”

沈括愣了愣。

“不是打铁的?那他是……”

萧韵说:“是个读书人。他看见打铁的做东西,就记下来。可他没亲手打过,不知道火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铜烧红了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锡加进去要搅多久。”

他把那本书合上,递还给沈括。

“书上的道理,有些对,有些不对。你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沈括接过书,低头看着那破旧的书皮。

他忽然问。

“先生,那我该怎么知道?”

萧韵说:“多看看,多试试。打铁的、木匠、篾匠、泥瓦匠,这些人手上都有东西。你看他们怎么做,自己琢磨,比看书管用。”

沈括点点头。

萧韵继续刮那个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沈括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我能记下来吗?”

萧韵愣了一下。

“记下来?”

沈括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萧韵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他认不得那些字,但认得那些图——有滑轮,有齿轮,有他画过的水碓。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存中,你这是要把我当成书?”

沈括脸红了。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韵摆摆手。

“我知道。你记吧。”

沈括眼睛亮了。

“真的?”

萧韵点点头。

“真的。反正我也看不懂,你记着,以后忘了还能翻翻。”

沈括笑了,掏出笔,刷刷刷地记起来。

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媳妇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铁蛋看见沈括,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小手伸出来,往那边抓。

沈括愣了一下,看着铁蛋。

铁蛋冲他咿咿呀呀,小手还在抓。

沈括手足无措,看了看萧韵。

萧韵笑了。

“他想看你的本子。”

沈括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铁蛋伸手抓住,往嘴里塞。

沈括慌了。

“别别别……”

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把本子夺下来,还给沈括。

“这小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沈括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被铁蛋抓过的地方,还好,没坏。

他松了口气。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还伸手够那个本子。沈括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先生,他真有意思。”

萧韵说:“有意思?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

媳妇在旁边插嘴。

“他爹,别瞎说。铁蛋夜里不哭。”

萧韵说:“那是你抱着。你放下试试?”

媳妇瞪了他一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沈括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往这边看。

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

媳妇看着他,忽然问。

“他爹,你说,那个黑影,真的是刘三的人?”

萧韵想了想。

“可能是。”

媳妇说:“那他天天盯着,是想干什么?”

萧韵说:“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可能是想等我出错。”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怎么办?”

萧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铁蛋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很快就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忽然很踏实。

刘三也好,黑影也好,钱掌柜也好。

来吧。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