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书与铁
过了二月二,天暖得一天比一天明显。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墙根的几只鸡天天在地上刨食,刨得尘土飞扬。铁蛋在屋里听见鸡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喊,两只小脚蹬来蹬去,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萧韵那天从城外回来,肩上扛着个破布口袋。赵掌柜那个水碓开始打了,他这几天天天去河边看水流,量尺寸,画图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推开窝棚的门,媳妇正在做饭,铁蛋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看。见他进来,铁蛋的小手伸出来,往他那边抓。
萧韵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儿子。
铁蛋现在会笑了。见了他,小嘴一咧,露出两个小白牙。
萧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笑啥?”
铁蛋咿咿呀呀,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萧韵笑了。
“又咬。你爹的手就那么好吃?”
媳妇在旁边说:“他现在什么都往嘴里塞。那天我晾衣裳,一转身,他把枕头角咬了一块下来。”
萧韵看了看那个枕头,果然有个角缺了,露出里面的草秸。
“这小子,牙长全了?”
媳妇说:“下面两颗,上面两颗。还长着呢。”
萧韵把铁蛋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铁蛋张着嘴,露出那四颗小白牙,冲他笑。
萧韵也笑了。
“行,以后啃骨头没问题。”
媳妇瞪了他一眼。
“你当他是狗呢?”
萧韵嘿嘿一笑,把铁蛋放回床上。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括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书。
“先生。”
萧韵点点头。
“进来。”
沈括走进来,蹲在他旁边,把那本书递过来。
“先生,我给您带了本书。”
萧韵接过来一看,是本旧书,书皮都破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开来看了看,里面全是字,一个也认不得。
“这是什么?”
沈括说:“《考工记》。讲百工之事的。”
萧韵愣了一下。
“百工之事?”
沈括点点头。
“对。木工、金工、皮工、设色工……都有。”
萧韵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古书?”
沈括说:“是。据说是周朝的。”
萧韵笑了。
“周朝的?那都多少年了?”
沈括说:“一千多年。”
萧韵把那本书合上,递还给他。
“我大字不识一个,你给我看这个?”
沈括说:“我念给您听。”
萧韵看着他。
“你念给我听?”
沈括点点头。
“对。您听着,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您跟我说。”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念。”
沈括翻开书,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的。有些字他也不认识,就跳过去,或者猜着念。萧韵蹲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用锉刀刮手里的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沈括念了半页,忽然停下来。
“先生,这一段您听明白了吗?”
萧韵说:“明白。说轮子怎么做的。”
沈括眼睛亮了。
“您真听明白了?”
萧韵说:“听明白了。可它说的不对。”
沈括愣住了。
“不对?”
萧韵点点头。
“它说轮子要圆,要匀,要结实。这都对。可它说轮子上的辐条,要三十根。为什么?”
沈括看了看书。
“书上说,三十根辐条,对应一个月三十天。”
萧韵笑了。
“那是胡扯。”
沈括看着他。
“怎么胡扯?”
萧韵把手里的齿轮放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你看,轮子中间有个毂,毂上插辐条,辐条撑着轮圈。辐条多少根,跟日子有什么关系?”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画了几根线。
“辐条多少,看的是轮子多大,毂多粗,轮圈多厚。三十根行,二十根也行,四十根也行。只要匀,就行。”
沈括盯着地上那幅画,眼睛瞪得老大。
“先生,您怎么知道?”
萧韵说:“打过就知道了。”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那书上写的,都是错的?”
萧韵摇摇头。
“不是。有些对,有些不对。”
他拿过那本书,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段,说怎么治铜。你看。”
沈括凑过去看。
萧韵说:“它说,铜六分,锡一分,是钟鼎的配比。铜五分,锡一分,是斧斤的配比。这个理,对。”
沈括点点头。
萧韵继续说:“可它没告诉你,铜烧到什么色,锡加进去怎么搅,火候差一瞬,出来就是破铜烂铁。”
他看着沈括。
“存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括摇摇头。
萧韵说:“因为写这本书的人,不是打铁的。”
沈括愣了愣。
“不是打铁的?那他是……”
萧韵说:“是个读书人。他看见打铁的做东西,就记下来。可他没亲手打过,不知道火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铜烧红了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锡加进去要搅多久。”
他把那本书合上,递还给沈括。
“书上的道理,有些对,有些不对。你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沈括接过书,低头看着那破旧的书皮。
他忽然问。
“先生,那我该怎么知道?”
萧韵说:“多看看,多试试。打铁的、木匠、篾匠、泥瓦匠,这些人手上都有东西。你看他们怎么做,自己琢磨,比看书管用。”
沈括点点头。
萧韵继续刮那个齿轮。
沙沙沙,沙沙沙。
沈括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我能记下来吗?”
萧韵愣了一下。
“记下来?”
沈括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萧韵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他认不得那些字,但认得那些图——有滑轮,有齿轮,有他画过的水碓。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存中,你这是要把我当成书?”
沈括脸红了。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韵摆摆手。
“我知道。你记吧。”
沈括眼睛亮了。
“真的?”
萧韵点点头。
“真的。反正我也看不懂,你记着,以后忘了还能翻翻。”
沈括笑了,掏出笔,刷刷刷地记起来。
铁蛋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媳妇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铁蛋看见沈括,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本子,小手伸出来,往那边抓。
沈括愣了一下,看着铁蛋。
铁蛋冲他咿咿呀呀,小手还在抓。
沈括手足无措,看了看萧韵。
萧韵笑了。
“他想看你的本子。”
沈括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铁蛋伸手抓住,往嘴里塞。
沈括慌了。
“别别别……”
萧韵一把抓住铁蛋的手,把本子夺下来,还给沈括。
“这小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沈括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被铁蛋抓过的地方,还好,没坏。
他松了口气。
铁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还伸手够那个本子。沈括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先生,他真有意思。”
萧韵说:“有意思?你是没见他半夜哭的时候。”
媳妇在旁边插嘴。
“他爹,别瞎说。铁蛋夜里不哭。”
萧韵说:“那是你抱着。你放下试试?”
媳妇瞪了他一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沈括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往这边看。
萧韵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哄铁蛋,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继续收拾工具。
媳妇看着他,忽然问。
“他爹,你说,那个黑影,真的是刘三的人?”
萧韵想了想。
“可能是。”
媳妇说:“那他天天盯着,是想干什么?”
萧韵说:“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可能是想等我出错。”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怎么办?”
萧韵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铁蛋抱起来。
铁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很快就睡着了。
萧韵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忽然很踏实。
刘三也好,黑影也好,钱掌柜也好。
来吧。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