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沈周的注意
第十七章沈周的注意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梁城里到处都在挂灯。萧韵去城里买盐的时候,看见街上搭起了高高的灯架,红的黄的绿的绸子扎成各种样子,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面具的,沿街摆了一溜,孩子们举着纸灯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路边说笑。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
回到窝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媳妇正在门口晾衣裳,见他回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盐包。
“城里热闹不?”
萧韵点点头。
“热闹。到处都在挂灯。”
媳妇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那个沈公子,今天会来吗?”
萧韵想了想。
“上元节,他应该在家过节。”
媳妇点点头,没再说话。
萧韵蹲下来,开始生火做饭。
他心里其实也在想,那小子今天会不会来。
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官家子弟,上元节肯定要在家里过。来不来,都正常。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不来就不来吧。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沈括那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萧韵正在刮那个最后没修完的铜疙瘩,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他抬起头,门被推开,沈括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
萧韵看着他,没说话。
沈括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刮铜疙瘩,一个在旁边看。
刮了一会儿,萧韵忽然开口。
“上元节过得好?”
沈括点点头。
“好。”
萧韵问:“看灯了?”
沈括说:“看了。城里到处都是灯,人挤人。”
萧韵笑了笑。
“热闹吧?”
沈括说:“热闹。就是太吵。”
萧韵点点头,继续刮。
沈括看着他,忽然问。
“先生,您去看灯了吗?”
萧韵摇摇头。
“没去。人太多,挤不动。”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给您带了个东西。”
他从布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糖人。兔子形状的,两只长耳朵,红眼睛,做得挺精细。
萧韵愣住了。
“这是?”
沈括说:“上元节买的。我想着,先生可能没见过。”
萧韵看着那个糖人,看了好一会儿。
他小时候见过。在江都府,每年上元节,街上都有卖糖人的。他娘给他买过一个,也是兔子形状的。后来打仗了,就再没见过。
他伸手接过来,举起来看了看。
“做得挺像。”
沈括笑了。
“先生喜欢就好。”
萧韵把糖人放下,继续刮那个铜疙瘩。
沈括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先生,那个水碓的图,我又改了一遍。”
萧韵点点头。
“拿来我看看。”
沈括把图拿出来,递给他。
萧韵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儿,你这个齿轮的齿数,还是不对。”
沈括凑过来看。
“怎么不对?”
萧韵说:“你算的时候,只算了齿轮转得快不快,没算力。齿轮越小,转得越快,但力越小。到了最后一个碓头,力就不够用了。”
沈括愣了愣,低头看着图,琢磨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萧韵想了想。
“加大第一个齿轮。或者减少齿轮的个数。”
沈括掏出小本子,刷刷刷地记。
记完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萧韵。
“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
萧韵笑了笑。
“打过就知道了。”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您在军械坊的时候,打过最大的东西是什么?”
萧韵想了想。
“攻城车。一人多高的轮子,几丈长的架子。打了三个月。”
沈括眼睛亮了。
“攻城车?那是什么样的?”
萧韵说:“就是个大架子,底下有轮子,上头有顶。推到城墙根底下,兵从架子里往上爬。”
沈括掏出小本子,又要记。
萧韵按住他的手。
“存中,这东西不能记。”
沈括愣了一下。
“为什么?”
萧韵说:“攻城车是打仗用的。你记这个干什么?”
沈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别瞎琢磨了。来,看看这个齿轮。”
沈括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两人又蹲在一起,对着那张图琢磨起来。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萧韵心里一紧,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正在屋里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
“那个黑影又来了?”
萧韵点点头。
媳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爹,他真的天天盯着咱。”
萧韵没说话,蹲下来帮她烧火。
媳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咱真的不管他?”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管不了。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媳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韵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影。
到底是谁?
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萧韵都不会怕。
怕什么?他本来就是打铁的。
第二天下午,沈括又来了。
他推开门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袱。看见萧韵蹲在地上刮铜疙瘩,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先生。”
萧韵点点头,继续刮。
沈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那个黑影,还在吗?”
萧韵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括说:“我每次来的时候,都看见巷子口有个人站着。我来的时候他在,我走的时候他还在。”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是刘三的人。”
沈括愣了一下。
“刘三?他还盯着您?”
萧韵点点头。
沈括的脸色变了变。
“先生,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韵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想抓住我把柄,可能是想等我出错。不管他想干什么,他爱盯着就盯着。咱该干啥干啥。”
沈括看着他,忽然问。
“先生,您不怕吗?”
萧韵想了想。
“怕。但怕也没用。”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跟家父说说。让他帮您。”
萧韵摇摇头。
“不用。”
沈括看着他。
“为什么?”
萧韵说:“你爹是官,刘三是民。他出面,刘三不敢不听。可你爹凭什么帮我?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沈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存中,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事儿,不能让你爹掺和。”
沈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
萧韵继续刮那个铜疙瘩。
沙沙沙,沙沙沙。
刮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存中,你刚才说,你每次来都看见那个黑影?”
沈括点点头。
萧韵问:“他站哪儿?”
沈括说:“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萧韵想了想。
“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往那边看。”
沈括愣了一下。
“为什么?”
萧韵说:“让他看。他爱看就看。你看他,他就知道你在意他。你不看他,他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括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
萧韵笑了笑。
“行了,别想他了。来,看看这个铜疙瘩。”
沈括凑过去看。
两人又蹲在一起,一个刮,一个看。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没有往巷子口看。
他知道那个黑影在那儿。
但他不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沈括回到府里,走进书房。
沈周正坐在书案后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沈括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沈周看着他。
“那个萧匠人,还好?”
沈括说:“还好。就是那个刘三,还派人盯着他。”
沈周愣了一下。
“盯着他?”
沈括把黑影的事说了一遍。
沈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刘三,是什么人?”
沈括说:“铁工行的行头。在城南混了二十年。”
沈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括看着他,忽然问。
“父亲,您能帮帮他吗?”
沈周看着他。
“你想让我怎么帮?”
沈括说:“您跟那个刘三说一声,让他别盯着萧兄了。”
沈周沉默了一会儿。
“括儿,你知道那个刘三为什么盯着萧韵吗?”
沈括摇摇头。
沈周说:“因为萧韵抢了他的生意,坏了他的规矩。他是行头,手底下养着一帮匠人,靠抽水吃饭。萧韵不经过他,自己接活,自己卖东西,他当然要盯着。”
沈括愣了愣。
“可是萧兄的东西好,价钱公道,那些人愿意买。”
沈周点点头。
“对。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东西好就行的。那个刘三在城南混了二十年,跟厢吏都熟,跟那些铺子的掌柜都熟。他想卡萧韵,有的是办法。”
沈括沉默了。
沈周看着他,忽然问。
“括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那个萧匠人来往?”
沈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周说:“因为我看他眼里有东西。”
沈括没听懂。
沈周继续说:“他一个打铁的,不识字,没读过书。可他修浑天仪,打滑轮,琢磨水碓。这些东西,书上有吗?没有。他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
“这种人,有真本事。真本事的人,迟早会出头。”
沈括眼睛亮了。
“父亲,您也觉得萧兄厉害?”
沈周点点头。
“厉害。可他厉害,是他的事。他能不能出头,是他的命。我不能帮他,也不能害他。”
沈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周说:“因为我是官。官场上的事,比你想的复杂。我帮他,别人会说我跟南唐来的匠人勾搭。我不帮他,别人会说我不近人情。怎么做都不对。”
沈括沉默了。
沈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括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沈括摇摇头。
“不是。”
沈周说:“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想帮他。我也想帮。可我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括儿,”他说,“那个萧匠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让你帮忙,是对的。”
沈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亲,那咱们就只能看着?”
沈周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但看着,也可以做点什么。”
沈括看着他。
“做什么?”
沈周说:“那个刘三,不是派人在盯着吗?你下次去的时候,多留心。看看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沈括愣了愣。
“您是想……”
沈周说:“知己知彼。知道了他是谁,想干什么,才能想对策。”
沈括点点头。
“孩儿明白了。”
沈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早点睡。”
沈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周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他想起萧韵那张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亮亮的。那人蹲在地上刮齿轮的样子,他在心里想象过很多次。
一个打铁的。
可这个打铁的,眼里有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回去继续看书。
第二天下午,沈括又去了萧韵那儿。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特意往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了一眼。
那儿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缩着脖子,站在树底下,往巷子里看。见他过来,那人往树后躲了躲。
沈括没看他,直接走过去了。
走进窝棚,萧韵正蹲在地上刮那个铜疙瘩。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
沈括点点头,蹲在他旁边。
萧韵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吗?”
沈括点点头。
“看见了。灰衣裳,缩着脖子,站在树底下。”
萧韵笑了笑。
“好。明天再看看。”
沈括点点头。
两人又蹲在一起,一个刮,一个看。
太阳渐渐偏西,沈括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萧韵送他到门口。
沈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先生,明天我还来。”
萧韵点点头。
“来就来。”
沈括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又往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缩着脖子,站在树底下,往这边看。
沈括没看他,直接走过去了。
走出巷子,拐过街角,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