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遇沈括
第二天一早,萧韵又去了大相国寺。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潮乎乎的气息,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萧韵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背着破布兜,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路过那片菜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老农正在地里忙活。地里的菜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发亮。老农抬头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萧韵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相国寺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光,照在寺门的铜钉上,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个小和尚正在门房里等他,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萧施主,您来了。师父说了,那浑天仪您尽管修,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萧韵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门,绕过一座座殿,来到那个偏僻的院子。推开院门,那座浑天仪还立在那里,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灰蒙蒙的天光下,那铜色显得更暗了,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萧韵走过去,蹲下来,掏出那把小锉刀。
那根弯了的连杆还在那里,等着他去敲直。
他先仔细看了看那根连杆是怎么连着的。一头连着一个齿轮,另一头插在一个铜套里,铜套上还有一根细销子固定。他拿小钳子夹住那根销子,往外拔,拔不动。又拿小刻刀剔了剔销子周围的铜锈,再拔,还是不动。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销子不是直的,是带倒刺的,越拔卡得越紧。这是“狼牙销”,装进去就别想轻易拔出来。
萧韵挠了挠头。
这东西他没见过。江都府军械坊里打的都是刀枪剑戟,哪有这么精巧的玩意儿?可道理是相通的——不管什么机关,能装上去就能拆下来,无非是找对路子。
他把连杆翻过来,看了看另一头。那头是个小齿轮,齿轮中间有个孔,连杆穿进去,用一个小铜帽拧住。萧韵试着拧了拧那个铜帽,拧不动。又滴了两滴灯油,等了一会儿,再拧,还是不动。
锈死了。
萧韵蹲在那里,盯着那根连杆,一动不动地盯了一刻钟。
太阳从云层里又透出来一点,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不知哪个殿里传出来的木鱼声,笃,笃,笃,不紧不慢的。
萧韵忽然动了。
他把连杆放下,从破布兜里翻出那把最小的锉刀,开始锉那个铜帽。不是硬锉,是一点一点地蹭,把铜帽边缘的锈蹭掉,把铜帽和连杆之间的缝隙蹭大。蹭一会儿,滴两滴灯油,再蹭一会儿,再滴两滴灯油。
蹭了有小半个时辰,那个铜帽终于松动了。
萧韵拿小钳子夹住铜帽,轻轻一拧,拧下来了。
他把小齿轮从连杆上退下来,又把连杆从铜套里拔出来——那根狼牙销还在铜套里插着,但没了连杆,它就只是个单独的销子,用钳子夹住,轻轻一拔,出来了。
萧韵把这几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步过去了。
他把那根弯了的连杆拿起来,放在一块平整的铁砧上,用小锤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不敢用力,怕敲断了。敲几下,拿起来看看直了没有,没直再敲。
敲了有小半个时辰,那根连杆终于直了。
萧韵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确认是直的,才放下。然后他开始清理那些齿轮,一个齿一个齿地刮锈,一个齿一个齿地磨光。刮完最大的,刮第二大的,刮完第二大的,刮第三大的。刮得手指头都酸了,可他不觉得累。
太阳从云层里完全钻了出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在枝头跳来跳去。
萧韵干得入了神,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先生,这浑天仪,是前朝之物吧?”
萧韵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青色襕衫,白白净净的脸,眉眼清秀。他站在那儿,正盯着那座浑天仪看,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好奇的光。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顾不上理。
萧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跟自己说话。
“你……你是?”
那少年笑了笑,拱了拱手。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括字。连着三日来格物市,都见先生在此修理此器,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萧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眼熟——那种看见新奇东西就挪不开眼的劲儿,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你懂这个?”萧韵指了指浑天仪。
沈括走近两步,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齿轮。
“在书上读过。这是浑天仪,东汉张衡首创,用来演示星象运行。这一座看铜色和纹饰,应该是唐末之物。”
萧韵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也多看了那浑天仪两眼。
“你读过不少书?”
沈括抬起头来,笑了笑。
“略知皮毛。倒是先生,能修此器,才是真本事。”
萧韵摆摆手。
“我就是个打铁的,瞎琢磨。拆多了,就懂了。”
沈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打铁的?”他上下打量着萧韵,“先生是铁匠?”
“嗯。”萧韵点点头,“城南的,补锅打铁,什么都干。”
沈括看着他,眼神更亮了。
“先生可认得这是什么器?”
萧韵摇摇头:“不认得。听寺里的老师父说,叫什么浑天仪,前朝传下来的。”
“是浑天仪。”沈括又凑近了些,眼睛几乎贴上去看,“这是用来观测天象、演示星宿运行的。书上说,东汉张衡造过浑天仪,以漏水转之,与天象合。后来的历朝历代,都有人仿造。这一座,看铜色和纹饰,应该是天福年间的。”
萧韵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也多看了那浑天仪两眼。
天福年间,那是后晋的年号,离现在快三十年了。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那些齿轮。沈括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
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树上,又掉下来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脚边。
萧韵把最后一个齿轮清理完,开始往回装。装的时候比拆的时候还费劲,得一个一个对准,一个一个咬合,错一个都不行。他装到一半,发现有个齿轮装反了,又拆下来重装。
装了拆,拆了装,折腾了两三遍,总算全装回去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座浑天仪,忽然有点不敢伸手。
修了整整两天,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把那堆锈疙瘩一点一点清干净,把那根弯杆一点一点敲直,把那些齿轮一个一个装回去。要是最后转不动,他都不知道该怪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那个球。
球动了。
不是纹丝不动,是真的动了。虽然有点涩,虽然转起来吱吱嘎嘎响,但它确实是动了。那些齿轮一个咬一个,那些连杆一根带一根,球体上的星宿慢慢转过去,从东边转到西边。
萧韵盯着那个转动的球,盯着那些慢慢移动的星宿,忽然笑了。
沈括也盯着那个球,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定在那里一样。
“动了,”他轻声说,“真的动了。”
他忽然站起来,后退两步,盯着整个浑天仪看。
那四只铜龙托着底座,底座托着球体,球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宿,一圈一圈的,一层一层的。太阳在东,月亮在西,北斗在北,南斗在南。它们在转,在动,在走。
沈括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韵蹲在那里,看着转动的球。
“浑天仪。你刚才说过。”
沈括摇摇头,走近两步,指着那个球。
“这不是普通的浑天仪。您看这星宿的位置,和现在的天象不一样。这是几十年前的天象。也就是说,这浑天仪造好之后,一直能转到现在,都在演示当年的天象。可它停了十几年,今天又动了。”
萧韵没听懂他说的什么“几十年”“天象”之类的,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停了十几年,今天又动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浑天仪,忽然有点感慨。
这东西,在这儿落了多少灰,被人忘了多少年。今天它又能转了。虽然只是铜的,虽然只是死的,可它能转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捻着佛珠,看着那座转动的浑天仪。
“阿弥陀佛,”他轻声念了一句,“施主好手艺。”
萧韵回过头,冲他点点头。
“老师父,这东西好了。以后每个月上点油,别让齿轮干着,就能一直转。”
老和尚走过来,伸手轻轻拨了拨那个球。球慢慢转着,齿轮轻轻响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萧韵。
“施主,这浑天仪在寺里十几年,请过多少工匠来看,都说修不好。施主来了三天,就让它动了。这是缘分。”
萧韵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韵。
“这是寺里的一点心意,施主收下。”
萧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两重。
他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老师父,这太多了。我就是顺手修修,不敢收这么多。”
老和尚摆摆手。
“施主不必推辞。这浑天仪是官家所赐,虽坏了多年,也是寺里的宝物。施主修好了它,便是为寺里积了功德。这些银子,是施主应得的。”
萧韵看了看那几块银子,又看了看那座浑天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多谢老师父。”
老和尚点点头,捻着佛珠走了。
萧韵把那几块银子揣进怀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二两银子。够他买两石米,够他还钱掌柜一部分债,够给媳妇扯块新布做件新衣裳。
就修了三天东西,就挣了二两银子。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沈括还在旁边。
回头一看,沈括正蹲在浑天仪跟前,拿个小本子,对着那些齿轮描描画画。他描得太认真,连老和尚走了都没发现。
萧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画什么呢?”
沈括头也不抬:“画这些齿轮的咬合。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想画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萧韵看了看他画的那些线,横一道竖一道的,密密麻麻,跟真的一样。
“你画得真像。”
沈括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自幼喜欢画这些东西。看见什么机关,就想画下来。画下来了,就能慢慢想,想它怎么动的。”
萧韵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蹲在那里,一个画,一个看,蹲了有大半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院子里开始有阴影了。沈括终于画完,把小本子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
“先生,咱们回去吧。”
萧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浑天仪。
它还在那里,铜铸的,四只龙托着,球体上的星宿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它不再是一堆废铜烂铁,它又活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到寺门口,沈括忽然停下来。
“先生,今日我学到了很多。”
萧韵看着他。
“学到什么了?”
沈括想了想,认真地说:“学到了怎么看东西。以前我看东西,就是看个大概。今日看先生修浑天仪,才知道什么叫仔细。一个齿歪了一点点,整个就不动了。一锉刀下去,它就活了。这东西,书上没有,先生教的。”
萧韵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行了,别夸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沈括点点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往城南走。
走出那条街,走进另一条街。人群渐渐稀疏,店铺开始上板子。卖馄饨的挑子还在,挑子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光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
萧韵走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几块银子。
二两。沉甸甸的,隔着衣襟能感觉到。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手艺这东西,能养人,也能害人。养人的时候,你靠它吃饭;害人的时候,它把你架在火上烤。
可今天,他觉得,手艺养人的时候,真好。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媳妇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这么晚?”
萧韵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给她。
媳妇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银子。大相国寺给的。那个浑天仪修好了,老师父给的谢礼。”
媳妇捧着那几块银子,手都有点抖。
“二两?”
“差不多。”
媳妇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块银子,忽然眼眶红了。
萧韵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这是好事。”
媳妇点点头,把银子小心地包好,藏进床底下的一个破罐子里。
萧韵蹲在灶前,开始生火做饭。
媳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爹,咱们有钱了。”
萧韵点点头。
“嗯,有钱了。”
“明天去还钱掌柜一些?”
“嗯,还一些。”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萧韵扭头看着她。
“笑什么?”
媳妇摇摇头,只是笑。
萧韵也笑了,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盯着那火光,脑子里忽然又想起那座浑天仪。
它在那里,四只龙托着,球体上的星宿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十几年,停了十几年,今天又开始转了。
他一个打铁的,这辈子没想到,能修那种东西。
可他就是修好了。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少年,姓沈,叫什么沈括。十五六岁,眼睛亮亮的,蹲在那儿画齿轮,画了一下午。
那孩子,真喜欢这东西。
萧韵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
外头的夜黑沉沉的,窝棚里的火光却亮堂堂的。
他忽然开口。
“媳妇,今天我还遇见一个人。”
媳妇看着他。
“什么人?”
“一个读书人家的孩子,十五六岁,姓沈。他在旁边看我修浑天仪,看了一下午。”
媳妇愣了一下。
“官家子弟?”
萧韵点点头。
“听他说话,他爹应该在汴梁当官。”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你少来往。”
萧韵想了想。
“他叫我先生。”
媳妇没说话。
萧韵继续说:“他看那些齿轮的眼神,跟我一样。”
媳妇看着他,忽然问。
“什么眼神?”
萧韵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看见好东西,挪不开眼的那种眼神。”
媳妇没再说话。
萧韵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
那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萧韵心里一动,盯着那个人影看。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萧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转身回去。
媳妇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轻声问。
“谁?”
萧韵摇摇头。
“不知道。”
他躺下来,睁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
那个黑影,是谁?
是过路的?还是……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媳妇的手伸过来,握着他的手。
“他爹,别想了。睡吧。”
萧韵握了握她的手。
“嗯。”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打铁的声音,当当当的,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来。
他想着那座浑天仪,想着那些转动的星宿,想着那个眼睛亮亮的少年。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