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返乡

临近年末，陈华安将手中稽查大队的事务暂交周剑代理，在征得陈娟与陈小宝的同意后，带着念念、陈娟与小宝请假返乡。当日上午，几人便动身前往十六铺码头，登上了招商局开往宜昌的轮船。

船行三日，十二月八日平安抵达宜昌。隔日转乘民生公司客轮西行，于十四日中午到达重庆。旅途虽长，所幸客轮服务体贴周到，一行人并未感到疲惫。在重庆歇宿一夜，翌日清晨，他们便在朝天门码头搭上一艘货船，朝着最终的目的地继续前行。

货船悠悠，在江面上划开浅淡的水痕。江风挟着湿润水汽，迎面拂来。念念一路叽叽喳喳，趴在船舷边不住张望：“爹爹，我们这是到哪里去呀？”

“爹爹带念念回家，去看爷爷、奶奶。”

“念念也有爷爷、奶奶？”她眼睛一亮，“太好啦！”

“爷爷、奶奶一定会喜欢念念的。”

“真的吗？那念念也喜欢他们！”她拍着小手，又忽然指着江水惊呼，“爹爹你看，有鱼！鱼跳起来啦！”

陈华安站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护着，眼底尽是温柔的笑意：“小心些，别把头探太出去了。”

陈娟与小宝在一旁瞧着，也被她的欢快感染，笑声轻轻洒了一路。

两岸青山渐次熟悉，江边竹林掩映的村落轮廓隐隐浮现，陈华安心头暖流淌过。念念更是雀跃，扯着他的衣角连声问：“是不是快到家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是，念念马上就能见到爷爷、奶奶了。”

十二月十六日，货船终于缓缓靠岸。陈华安牵着念念，与陈娟、小宝一道踏上故土。

走近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他抬手轻叩。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站在门内，一眼看见他，眼眶霎时红了，颤声道：“回来了！”陈华安领着几人上前，朗声道：“爹，娘，我们回来了！”

母亲拄着拐杖迎出来，一声“安娃子！”满是哽咽。二老又惊又喜，忙不迭将他们迎进屋。念念有些怕生，躲在陈华安腿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张望。陈华安将她轻轻带到身前，对父母道：“爹，娘，这是念念，您们的孙女。”

念念乖巧地仰脸喊道：“爷爷、奶奶。”

二老喜得合不拢嘴，将她搂进怀里，左瞧右看，疼惜不已。

陈华安站在堂屋中央，将身旁的陈娟和小宝轻轻推到身前，对坐在正前方的父母温声道：“爹、娘，这是我认下的妹妹和弟弟，陈娟、小宝。”

陈娟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红头绳松松扎着，脸蛋红扑扑的，眼中带着羞涩与不安。小宝则紧紧攥着陈华安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两位陌生的老人，嘴唇轻轻抿着。

陈华安拍了拍他们的肩，鼓励道：“叫爹、娘。”

两个孩子低下头，脸颊更红了，细声细气地唤道：“爹、娘。”

父亲原本肃然的脸上瞬间绽出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粗糙温暖的手掌轻抚过他们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母亲也笑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弯成缝，一把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可算到家了。”

二老拉着陈娟和小宝坐下，细细问起路上辛苦，又心疼他们衣衫单薄，说要为他们做新衣裳。两个孩子起初拘谨，渐渐也在温言软语中放松下来。

这时，父亲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笑意淡去，语气沉了几分：“念念的母亲……怎么没一同回来？”

堂屋内霎时一静。

陈华安身形微僵，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眼神黯淡下去，沉默良久，才低哑开口：“她在常德战役……牺牲了。”

母亲脸色骤然一白，眼中尽是震惊与痛惜，她一把将念念紧紧搂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念念身子微颤，眼泪在眶中打转。母亲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我的乖孙……往后奶奶疼你，再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念念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将脸深深埋进奶奶怀中，小肩膀一抽一抽。陈华安望着这一幕，眼中亦有水光浮动。

晚饭后，堂屋内烟气淡淡，灯影昏黄。陈华安与父亲对坐，眉宇紧锁：“爹，如今日本人虽已投降，可国共之间情势日紧，往后局势……实在难料。”

父亲默默吸着烟，未置一词。陈华安犹豫片刻，自随身包中取出一叠存单与二十根金条，置于桌上：“爹，这些是价值十余万的英钞、美元存单，还有二十根金条，请您代为保管。切记莫用这些钱购置田产，只作应急之需，或许将来……不得不动。”

他顿了顿，又道：“孩子们在此的开销，也需预留。”

父亲看了看桌上财物，又看向儿子，缓缓点头：“你放心，爹会收好。只是你……也该再成个家，为陈家延续香火。”

堂屋内一时静默，只闻座钟滴答。灯影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温暖中透着凝重。

陈华安微微垂首，静默片刻，抬眼道：“爹，我明白您的心意。只是孩子尚小，眼下时局未定，我也公务繁忙，实在无心于此……待安定些再说。我今年才二十三，不急。”

“你向来有主张，心里有数便好。”

“爹娘，念念今后……就托付给您和娘了。这孩子没了娘，在外婆家又受了委屈，心思敏感脆弱，望二老好生待她。陈娟兄妹的父母皆丧于日寇之手，无依无靠。这两兄妹品性纯良，留他们在身边，也好替我在膝前尽孝。望爹娘待他们，一如亲生。”

“孩子，你说到哪里去了。放心，有我们在，绝不会委屈了他们。你打算何时动身？”

“再住几日。还未同念念细说……须得让她明白，此后这里便是她的家，让她安心。”

他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这孩子经历太多，须得让她感受到家中温暖，不能再惊着她了。爹，您和娘平日多与她说话，让她慢慢敞开心扉。”

父亲颔首，眼中流露出理解与疼惜：“这是自然。既到了家，断不会让她再受委屈。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家里有我和你娘。”

次日，陈佳颖听闻弟弟归家，急忙拉着丈夫张钧赶来。一进门便笑容满面，高声招呼：“老弟！这次回来，可不许再走啦！”

陈华安笑着将在一旁玩耍的念念牵到身前：“姐，这是你小侄女念念。念念，叫大姑姑。”

念念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甜脆脆地唤道：“大姑姑好！”

陈佳颖满脸疼爱，一把将她抱起，眼笑成缝：“哎哟，我们小念念生得真俊，跟小仙女儿似的！念念，这是姑父。”她指了指身旁的张钧。

念念仰头乖乖喊道：“姑父好！”张钧含笑摸了摸她的头。

陈华安又将稍远处有些羞怯的陈娟和小宝引至身前：“姐，这是咱家妹妹陈娟和弟弟小宝。”又对陈娟和小宝道，“快叫姐姐、姐夫。”

两个孩子红着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道：“姐姐、姐夫好！”

陈华安对陈佳颖道：“小宝还在念书，你带他去云安镇上学。陈娟学过护理，看能否介绍她去诊所……”

“华安哥，我不去，”陈娟轻声打断，“我要带念念。”

“好吧，那待明年念念上学了，你再去不迟。”

陈佳颖望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眼眶微湿，感慨道：“好啊，真好！这下家里可热闹了！”

随后几日，陈华安尝试着让念念接受自己即将返沪、将她留于爷爷奶奶身边的安排。他耐心与她沟通：“念念，爹爹要回上海去，你就同娟子姑姑、小宝叔叔留在这里，陪着爷爷、奶奶，好不好？”言语间满是不舍与无奈。

念念一听，大眼睛立刻涌上泪水，呜咽道：“爹爹……你是不是不要念念了？”在她稚嫩的心眼中，父亲的离去便等同于抛弃。

陈华安连忙将她搂紧：“怎么会？爹爹永远不会不要念念。你是爹爹的宝贝，爹爹怎么舍得？”

“那爹爹不离开念念，好不好？”她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眼中全是依恋与恳求。

陈华安心如刀割，将她抱起，轻拍她的背，柔声解释：“念念，爹爹要去上海工作，赚了钱，才能给念念买漂亮衣裳、甜甜的糖果呀。等爹爹忙完，立刻就回来看念念，好不好？”

念念将脸埋在他肩头，抽噎着：“那爹爹要快些回来……念念会想爹爹的。”

陈华安亲了亲她的额角：“爹爹也会想念念。念念在这里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同娟子姑姑、小宝叔叔好好相处。你也要去学堂读书。等爹爹回来，要检查念念会不会给爹爹写信了？”

“好！念念一定好好念书，给爹爹写信！爹爹收到信，就知道念念想你了，就会回来了！”

“对，念念是爹爹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