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撤职

在华东战场，国民党军集结重兵，持续向山东解放区施压，国共双方的军事冲突进入白热化阶段。

6月底，泰州一处僻静的茶馆包间内，方丽薇一身素雅旗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她刚从南京秘密赶来，此刻正紧紧盯着对面面色沉郁的陈华安：“华安，你必须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局里的整肃名单，我……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一旦回去，就是抓捕和审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

陈华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重重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与无奈：“我能做什么事？还不是为了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局长的那个宝贝侄子，仗着他叔叔的势，在我这儿担任副大队长，便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竟敢带人敲诈勒索过往的客商！我身为队长，怎能坐视不管？我只是依照规矩制止了他几次，没想到他们竟因此怀恨在心，对我下如此黑手！

方丽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怎么会这样！这狗东西……他真不是人！为了这点私利，竟然勾结上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次整肃风声有多紧，南京那边已经有人……有人已经被枪毙了！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陈华安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更多的是疲惫：“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陈华安行事端正，没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他们要是真敢胡来，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大不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方丽薇猛地站起身，又怕动静太大，随即坐下，声音带着哭腔：“华安！你千万别冲动！鱼死网破？你死了，正中他们的下怀！听我的，先别冲动。回去之后，我帮你想想办法，我去找找沈老师，他在局里人脉熟络，或许……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陈华安闻言立刻摆了摆手，眼神坚定而决绝，语气不容置疑：“丽薇，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千万别去！绝对不能去！你现在的处境本就敏感，为了我的事去找沈老师，只会把你也牵扯进来，那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我已经自身难保，不能再给你，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沈老师年纪大了，也经不起这些风浪，我们更不能去给他惹麻烦、增添祸端！这件事，我自己扛！”

7月15日的扬州，暑气蒸腾。正午时分，保密局总部派来的两位调查人员李涛与张诚坐在林枫办公室的红木椅上，就陈华安通共的问题与林枫进行交谈。面前的青瓷茶杯里浮着几片卷曲的碧螺春，水汽氤氲却驱散不了屋内的凝重氛围。

林枫身着毛呢军装，指节因攥紧桌沿而泛白，他猛地拍响桌面：“说陈华安通匪？证据呢？就凭毛东山那张吃里扒外的臭嘴？”他忽然探身凑近，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从齿缝间挤出的怒火，“自从他去年10月来到这里，他眼里还有上司吗？陈队长三令五申不准私设名目，他倒好，每艘商船过卡都要收‘疏通费’，绸缎船加收两成，漕粮船抽取半成，上个月连盐商的船都敢拦！眼见局势一天天恶化，我们就是被这些蛀虫败坏了。”

李涛从公文包里抽出卷着的笔录本，钢笔在指间转了个生硬的圈。张诚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林长官，”李涛冷冰冰地说，“我们是奉总部命令调查陈华安与共匪的往来，毛东山的品行不在本次问询范围内。”他将笔记本摊开在黄花梨桌面上，推过去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年11月，正值苏北军务繁忙之际，陈华安私自放走了三船违禁品。毛副大队长加以阻拦，他却威胁要杀了毛副大队长。”

“什么违禁品？”林枫突然轻蔑地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因这声笑扭曲成一道道沟壑，“要是布匹、纸张也算违禁品，那干脆把江封了得了，还有什么不算违禁品？”他猛地站起身，木椅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毛东山敲诈勒索的钱财有多少！你们不去调查他，反倒来这儿逼问一位奉公守法的军人？抗战时，他在敌后浴血奋战六年，又在滇西、湘西拼杀一年多，如今胜利了，他成了罪人，躲在后方的倒成了英雄，真他妈的可笑！”

张诚终于收起怀表，黄铜表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熨帖的中山装下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林长官，请注意你的言辞。”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盖着保密局鲜红的火漆印，“这是羁押令，我们现在要去羁押陈华安。至于毛东山——”张诚顿了顿，皮鞋后跟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若你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去南京总部递交诉状。但现在，请配合我们扣押陈华安。”

林枫的脸铁青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脸，一半亮如白昼，一半暗若死灰，他大喊一声：“张立宗！”“处长，到！”张立宗高喊一声进了门，然后一个立正。“总部的人要羁押陈华安，你带他们过去。”“好，二位请。”接着鄙夷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林枫目送那两个身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敲击地面的回响尚未消散，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快速拨动着号码盘，每一声“嘟——”的长音都像重锤般敲在他心上。

“喂？”电话那头传来陈华安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华安！是我！”林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局里……局里刚派人过来，说是要……要逮捕你！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但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你自己赶紧想办法应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久得让林枫几乎以为线路中断。正当他要开口时，陈华安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我知道了，处长。多谢你及时通知。”顿了顿，他补充道：“你现在，立刻草拟一份撤职令。就写……免去我陈华安稽查大队大队长的职务。”

“撤职令？”林枫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陈华安的用意。这是要在被正式逮捕前，先主动辞去职务，或许能为后续争取些许余地，也或许是为了保护队里的其他人。“好！”“我明白！”

“让那些来逮捕我的人，把这份撤职令一并带过来。”陈华安的声音略带疲惫，却格外清晰。

“明白！你放心！”林枫挂断电话，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霍然起身，对着门外大声喊道：“传令兵！”

一名年轻的士兵快步跑了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处长，有何指示？”

“你听着，”林枫指着门外，语速极快地命令道：“你立刻跑步去追张立宗大队长和刚刚离开的那两位。追上他们后，让他们稍作等候，我有紧急公文需要一同带走，请他们等一会儿！快去！”

“是！”传令兵不敢有丝毫懈怠，响亮地回应一声，转身便飞速冲了出去。

林枫这才松了口气，迅速从抽屉里取出公文签和毛笔，又研磨了些墨。铺开纸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腕悬空，笔锋游走如龙蛇，很快，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兹免去陈华安稽查大队大队长职务。”

写完这句，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陈华安这一离去，稽查大队没了领头人，恐怕会生出变故。他咬了咬牙，提笔在下方继续写道：“任命张立宗为代理稽查大队大队长，即刻生效。”

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迅速盖上了稽查处的公章和自己的私章，将写好的撤职令仔细折好，塞进一个信封，然后走了出去。

张立宗正带着二人准备乘坐帆船前往泰州，传令兵追了上来：“张队长，处长让你等一下。他马上就到。”

等了一会儿，林枫就赶过来了，把撤职令递给了张立宗，然后转头对李涛、张诚说道：“二位，局里要带走陈华安，我没有异议，但是大队的事务总得有人管理。这是撤职令，到地方后你们宣读一下，然后任命张立宗代理大队长职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