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重回码头
1941年12月9日,日本成功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日军在二战战场上气焰嚣张,势如破竹。同一天,日本上海陆海军最高指挥官悍然宣布,公共租界与法租界均被划入军事警戒线之内,彻底撕毁了法租界表面维持的“中立”假象。
随后,日军特务机构“新沪机关”伪装成商行,悄然潜入法租界,占据了亚尔培路等多处原英美机构驻地。头戴钢盔的日本宪兵队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接管了原贝当路的法军营房,军靴声在空旷的营区回荡。法租界公董局名义上仍由法国总领事兼总董马杰礼发布通告,实则已沦为日军操纵的傀儡,一举一动皆听命于日本人。
与此同时,日军通过“军管理”手段,控制了上海地区八十二家核心工厂,范围遍及纺织、钢铁、电力等关系国计民生的关键产业。在“委任经营”的幌子下,日本会社垄断经营权,疯狂榨取利润,甚至公然拆卸华商工厂的精密设备,运往日本本土安装使用。更以“中日合办”为名,行强取豪夺之实——在军事和政治的双重压力下,数十家华商工厂被迫与日方“合作”,涵盖水泥、化工、制药等重要领域。这些所谓的合办协议规定,原料采购与产品销售权尽归日方所有,更以毫无保障的“军票”进行结算,完成了对华资源的系统性掠夺。
租界被接管那天,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笼罩,阴沉得令人窒息。曾经灯红酒绿、弥漫着自由空气的街道,一夜之间被阴森的恐怖氛围吞噬。霓虹熄灭,欢声不再,唯有太阳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日军以“搜捕抗日分子”为借口,在法租界内展开了大规模抓捕与镇压,制造了多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封锁”事件。12月24日平安夜,日军以“岗哨遭袭”为由,突然封锁大马路和浙江路一带。沙袋与铁刺网组成了一道道冰冷的封锁线,切断了交通与物资供应。饥寒交迫的市民只能隔着铁丝网与小贩进行绝望的交易,稍有迟疑便会遭到日军军靴的猛踢或枪托的狠狠击打。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夜晚,变成了上海记忆中最漫长寒冷的冬夜。
日军全面接管租界后,昔日的繁华街市变得萧条冷清,只有黄浦江畔的码头依然在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陈华安站在码头边,望着浑浊的江水出神。自从租界沦陷,他和同伴们不得不退回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谋生。江面上,日军的巡逻艇来回穿梭,刺眼的太阳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华安,过来搭把手!”徐义山的喊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徐义山待他如子侄,将账册登记和货物调度的重任都交给了他。这份信任在动荡时局中显得尤为珍贵。这天下午,陈华安特意绕到城里尚在营业的饭铺,买了徐义山最爱吃的几样菜:红烧肉、松鼠鳜鱼、糖醋里脊,又捎上一瓶七宝大曲。
黄昏时分,两人在仓库外支起小桌。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水波轻摇,泛起粼粼金光。在这难得的宁静时刻,他们举杯对酌,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陈华安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孩子瘦得惊人,乱发如草,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垢,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却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陈华安心头一软,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孩子,先垫垫肚子。”
男孩惊喜地接过馒头,却舍不得吃,小声问道:“我可以拿回去给姐姐吗?”
徐义山放下酒杯,仔细打量着这个懂事的孩子。他弯下腰,声音格外温和:“去把你姐姐叫来,一起吃点。”
男孩眼睛一亮,放下馒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拉着一个姑娘回来了。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步履蹒跚,同样衣衫破烂,脸上蒙着灰尘,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秀。她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目光中既有期待,又带着怯意。
“洗洗手,坐下吃饭吧。”徐义山招呼道,“别怕,饭菜管够。”
姐弟俩小心翼翼地洗净双手,在桌边坐下。弟弟抓起馒头就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徐义山连忙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姐姐却显得十分拘谨,小口啃着馒头,不敢夹菜。陈华安见状,细心地将红烧肉和鱼肉夹到她碗中:“别客气,多吃点。”
饭后,姑娘利落地收拾碗筷,到江边仔细清洗干净。回来后,她不安地捏着衣角,站在桌旁。
陈华安温和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姑娘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我们是苏州太湖边上的。上个月……日本兵闯进了村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把年轻人都抓走了,老人和孩子……都杀了……还放火烧了村子。等我们挖野菜回来,爹娘和妹妹都……”
弟弟在一旁低声啜泣起来,瘦小的肩膀不停抖动。
“我们用破棉被裹着爹娘和妹妹,草草埋了。”姑娘抹了把眼泪,“为了活命,只好逃出来乞讨。听说这里好讨生活,就搭船来了。”
徐义山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娟,弟弟叫陈小宝。”姑娘答道。
“以后就跟着你们华安哥,好不好?”徐义山看向陈华安。
陈小宝顿时破涕为笑:“好!我们跟着华安哥!”他突然天真地加了一句:“让姐姐给华安哥做媳妇!”
陈娟羞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陈华安笑了笑:“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平时帮徐大爷打扫打扫,洗洗衣服。”
夜幕渐渐降临,江风渐冷。陈华安将姐弟俩安置在4号仓库的角落里,给他们找来干净的被褥。望着他们安心睡去的身影,他心中五味杂陈。在这乱世之中,能多救两个人,或许就是最大的慰藉。
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偶尔传来日军的吆喝声。这个冬天,注定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