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危机

一九三九年岁末，军统再临危机：华北区副区长王天木叛变投敌。

其实早在八月，汪伪政府特工总部（俗称76号）在天津法租界秘密设伏将王天木逮捕。然而蹊跷的是，他未如其他军统人员般遭受酷刑，特工总部副主任李士群非但未加为难，反命人好生招待。王天木被安置在76号大院二楼套房，每日三餐由特工送至房间，甚至还能读到当天的《申报》。期间李士群只来过三次，每次只谈时局，不问机密。

随后事态发展更加出人意料。三周后，李士群竟释放了王天木。释放那日，李士群亲自送出大门，意味深长地对王天木说道：“王区长，你说戴笠戴局长现在会怎么想？”王天木对此极为恼怒。这正是李士群所乐见——他此举，意在离间军统内部。

果然，王天木回到上海军统秘密联络点不到两小时，就发现了异常，本应该在暗处的警卫组全员撤离，接头的交通员也无故失联，在茶楼的雅间里，明显有人翻动过他的公文包。

接下来的日子，王天木发现了更多的异常，他的密电码本失效，华北区会议地址更改，连他的副官也被调离失联。这在特工眼中都是危险的信号。王天木明白，他已经被打上叛徒的记号，已经不被信任了。联系总部，要求他返回，接受调查，进行甄别。王天木深知一旦返回总部，再想出来，难如登天。几十年的特工生涯，让他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他办不到。只能借故拖延，滞留在上海。

真正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转折发生在十月末，军统上海站人事科长陈明楚被76号抓获，在酷刑与利诱下叛变，出卖了刺杀伪政府外长陈箓的军统特工刘戈青，刘戈青旋即被捕。戴笠闻讯大怒，认定此事与王天木有关，遂判断其已叛变，立即下达锄奸令，要求处决王天木。当天晚上王天木就遭遇枪击，幸亏暗中监视的76号及时出手，击毙杀手。王天木才侥幸活命。王天木明白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要想保命，只能寻求76号的庇护。

叛变后的王天木，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报复。他返回天津，首先策反了天津站行动队长裴级三---此人曾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王天木在天津日租界的一家寿司店约见裴级三，只说了三句话：

“戴笠要杀我。”

“下一个就是你。”

“这是你家人今早的照片。”

裴级三看着照片中妻儿被陌生人尾随监视的画面，沉默了。三天内军统天津站七个联络点相继被摧毁，站长陈资一、书记曾澈及大批情报人员、抗日锄奸团成员被捕，多人惨遭折磨致死，天津情报网络覆灭。

王天木并未止步，他立即转赴青岛。其手段更加刁钻，他先利用旧日身份与影响力，策反军统青岛站负责人赵刚义。在赵协助下，通过分析军统青岛站站长傅胜兰的发报习惯，锁定其藏身区域。傅胜兰发电报有个特点，每逢周六必会延长发报时间三分钟，这与他在南京养成的习惯一致。随即在锁定区域内布控，通过分析傅胜兰的饮食偏好，最终在一家德国人的肉铺里，发现了订购里脊肉的特别要求。在赵刚义的协助下，顺利抓获青岛站站长傅胜兰。傅胜兰在威逼利诱下变节，致青岛站全员落网，情报工作彻底瘫痪。

王天木与傅胜兰之叛，犹如推倒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波及多方。多处军统敌后组织遭破坏，情报网络逐一被毁，大量人员被捕或牺牲，抗日形势急转直下。

上海站亦未能幸免。76号的魔爪，这一次，精准的指向法租界的核心。深夜三道汽车的急刹声划破了亚尔培路的宁静，黑色汽车里钻出的特务们像潮水般散开，无色地包围了那栋外表朴素的三层小楼----军统上海站的秘密指挥部。站长陈恭澍正伏在桌前核对密电，窗外突如其来的异常，让他心头一凛。他吹熄台灯，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晃动的人影证实了他最坏的预感:暴露了，76号有备而来。

“快撤，从后门......”命令尚未完全出口，后街就传来了杂沓而清晰的脚步声，以及拉动枪栓的“咔嚓”脆响。他们被彻底包围了。几乎在同时，前门响起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枪声响起的同时，一声厉吼“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

“掩护站长，快走。”副官老王拔出腰间的手枪，嘶吼着冲向客厅，其余的行动队员，也毫不犹豫，子弹上膛，各自据守桌椅，门廊。下一刻激烈的交火如同暴风骤雨般席卷了整个一楼。子弹撕裂空气，穿透门板，打得墙皮四溅，粉碎声中夹杂着短促的痛呼与怒吼。每一秒都有生命在流逝。

陈恭澍双目赤红，他知道，兄弟们是在用生命为他换取逃生的最后几秒。他猛地推开书房西墙那排沉重的实木书架，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这是当初他秘密预设的最终逃生通道，直通城市肮脏的地下管网。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经营多年，此刻已沦为修罗场的据点，枪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伴随着一声声爆炸声和惨呼声。他不敢再犹豫，一矮身，滑入了那片散发着恶臭和肮脏的黑暗中。

半小时后，当76号特务们以十数具尸体为代价，终于清理完抵抗。军统上海站留守的行动队员全军覆没。踹开房间门，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书桌上只有一盏未喝完的残茶。李士群踩着满地的狼藉和血污，走进房间，目光阴鸷地扫过房间脸色铁青。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命令：“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陈恭澍给我揪出来！”

此时的陈恭澍，正深陷于上海的地下水系网络之中。污水没过膝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硕大的老鼠毫不在意地从他腿边游过，黑暗中有窸窣的爬行声不绝于耳。他顾不得这些，只借着从窨井盖缝隙漏下的微弱天光，在迷宫般的管道中摸索前行。整整两个小时，他像幽灵般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穿行，直到推开一个松动的窨井盖，重新回到人间——那是霞飞路后街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破晓时分，一个满脸煤灰、头戴破毡帽的黄包车夫出现在了渐渐苏醒的街巷。陈恭澍熟练地弓着背，踏着车夫特有的小碎步，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第一个拐角，巡捕房的内线老王如约而至，不动声色地递过一个包袱。

“陈先生，都在这里了。”老王的声音压得极低，“76号在所有关卡都设了卡，您得彻底换个身份。”

在肮脏的公共厕所里，陈恭澍迅速褪去车夫的伪装，换上藏青色西装，戴上金边眼镜。不过几分钟，当他再次走出时，已俨然是隆昌贸易公司经理周明达——一个提着牛皮公文包、神色从容的商人。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陈恭澍生命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他像一只被追逐的困兽，昼伏夜出，在下水道的迷宫中不停辗转。饿了就啃几口硬如石块的馒头，渴了便接些雨水解渴。每到一个出口，他都要屏息凝神地观察数小时，确认安全才敢现身。有两次，搜查队的皮靴声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几乎扫过他的藏身之处，全凭及时退回黑暗深处，才侥幸脱险。

第四天凌晨，当他终于从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出口钻出，踉跄着踏入公共租界的地界时，几乎虚脱在地。前来接应的特工怔怔地望着这个浑身污秽、眼窝深陷、散发着恶臭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昔日那个英挺的站长。

在安全屋的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三天的污垢与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陆续传来的消息令人窒息：上海站遭到毁灭性打击，67名行动队员被捕，42人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