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海站的灾难（三）
与此同时，林枫小组也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逼近，他们迅速隐蔽进入法租界，开始了漫长而紧张的蛰伏。这个被列强割据的孤岛成了他们临时的避风港，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巨石——这份平静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万幸的是，林枫作为小组唯一与上海站保持联络的纽带，使得叛变者既摸不清小组的人员底细与具体藏身之处，更对陈华安的行踪毫无头绪。即便是上海站资深领导者陈恭澍，也仅仅知晓小组中有一名代号“冷霜”的外勤，至于其真实身份、性别乃至年龄，一概成谜。
当初撤离湖北时，林枫虽告知众人陈华安已被总部调离，却对具体缘由与去向讳莫如深。因此，小组其他成员对陈华安的境况同样如坠云雾。这种信息的不对称，在危机四伏的上海滩，无形中成了林枫小组最可靠的护身符。林枫小组只能凭借自身的机警与胆魄，在这条无形的战线上无声周旋，同时维系着与上海站那丝若有似无的联络。
当晚回到平安里的出租屋，陈华安将最新情况告知宋晓岚。宋晓岚暗自庆幸在绝境中得遇陈华安，否则前路不堪设想。可想到那些惨遭杀害，英勇就义的战友们，前路茫茫的无力感沉沉压下。“你就藏在这里。”陈华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林元龙那伙人已如疯犬，正满城搜捕你们。安心，等风声稍缓，我便送你离开上海，回重庆去。回去后不必忧心，只说林枫小组救了你，我们组长自会为你作证。你已暴露，此地绝不可久留。”
宋晓岚听着，心绪翻腾。陈华安的周密安排令她感激涕零，深感绝境逢生；可想到要离开这座浸透奋斗与记忆的城市，想到生死未卜的战友，心口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痛得窒息。
“华安，我走了，你怎么办？林元龙他们岂会放过你？”宋晓岚眼眶泛红，声音微颤。
陈华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沉稳的动作让人心安：“晓岚，莫担心我。他们根本不知我是谁，况且我素来谨慎。眼下你的头等大事是保全自己，万勿外出，有任何需求交给我办。”
宋晓岚眉头紧锁，眼中交织着不舍与挣扎，缓缓道：“华安，我懂你的道理……可我实在放不下这里。一想到离开，便觉自己……像是背弃了大家，背弃了我们共同的事业。”陈华安凝视着她泪光盈盈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这不是背弃，晓岚。留下，才是无谓的牺牲。你安然返回重庆，便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至于此地的工作……”他顿了顿，昏黄灯光下目光幽深如潭，“自有后来者，信我。”
宋晓岚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可……可我如何走？”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码头、车站……必是他们的眼线密布……”
陈华安立刻接道：“一切由我安排，你只管安心。法租界尚有秘密渠道，虽非万全，远胜坐困愁城。只需谨记一点：从此刻起，直至安抵重庆，你不再是宋晓岚，而是一个因战乱流离失所、急于归乡的普通女学生——李素芬。所有身份路引，我皆备妥。记住这名字。”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准备好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式样朴拙的旧衣。“换上这些，越寻常越好。”又递过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子，“这是‘李素芬’的‘表姐’。若遇盘诘，便以此应对。”
宋晓岚接过包袱与照片，指尖冰凉。照片上陌生的脸，像镜子映照出她即将彻底埋葬的过往。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翻涌的悲恸与茫然。“好……我听你的。”她抬头，试图挤出一抹坚强的微笑，嘴角却牵出苦涩弧度，“华安……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陈华安颔首道，“他们现下如无头苍蝇，追查重心仍在林枫小组与你这条线。我身份清白，行事一贯谨慎，眼下尚属安全。你静心准备，时机一到，我立时送你启程。”
翌日清晨，陈华安出门到十六铺码头上工，在码头上扛了一上午的货物，中午休息时，他去给徐义山买了午饭，买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松鼠鳜鱼、一份海米汤，两大碗米饭，用饭铺里的提盒拎了回来。还给老徐额外搞了一瓶老酒神仙大曲、一包油酥花生。把老徐高兴得嘴都裂开了。两人坐在仓库外面，摆了一张小桌子，在哪里边吃边聊。他问老徐：“徐叔，这两天有到香港的轮船吗？”徐义山正端着酒杯，夹着菜往嘴里送，听到陈华安的话，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抬起头，挑了挑眉：“怎么，你有人要走？”陈华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担忧：“我表姐想回姑妈家里，这里兵荒马乱的，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实在不安全。”
徐义山微微点头，又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着说：“大概后天就有吧，我们也有货要来。到时我给船长讲一下，应该没问题。现在这局势，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陈华安一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可太感谢徐叔了。好吧，我后天一早把人带过来，到时就要麻烦徐叔。”徐义山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都不是啥大事。来，陪我喝两口。”说着，拿起酒杯示意陈华安。
陈华安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徐叔，我不太会喝酒。”不过还是接过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徐义山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夹了口菜，边吃边说：“这酒啊，就得慢慢品，就像这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陈华安坐在一旁，看着徐义山一口老酒一口菜地慢慢品着，自己则端着那小半杯酒，偶尔喝上一小口。两人就这么聊着，话题从局势到生活琐事，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这一顿饭，大部分的酒都是徐义山喝完了。看着徐叔有些微醺却依旧自在的模样，陈华安再次起身，真诚地说道：“徐叔，那我后天一早我把人带来，真的多谢您了。”
徐义山拍了拍陈华安的肩膀：“跟我还客气啥，放心，你表姐的事我肯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