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策划离开

七月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旅店窗棂洒在地板上。陈华安细心地安顿好午睡的父母，又叮嘱妹妹陈娟照看两个正围坐小桌看连环画的孩子——十三岁的小宝和三岁的念念。待一切妥当，他才轻手轻脚带上门，步入街巷的人流中。

他心里惦记着正事，脚步不由加快，一路向人打听航空公司的办事处。穿过几条喧嚷的街道，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寻到那间挂着“民航办事处”木牌的小屋。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位和蔼的年轻女售票员。

“请问，最近有飞香港的航班吗？”他微微倾身问道。

售票员低头查阅簿册，片刻后抬头：“去香港是隔日一班。最近的一班要后天上午九点起飞。”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票源充裕，很好购买。”

陈华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舒了口气——虽要多等一日，但行程总算有了着落。道谢后走出办事处，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似乎也少了几分燥热。

既然还有时间，他便想着给孩子们带些零嘴。街角恰有一家商铺，货架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糖果糕点，空气里浮动着甜香。他仔细挑了几样孩子们爱吃的水果糖、巧克力，又称了些松软的合川桃糕与芝麻酥，用油纸仔细包好。

提着点心回到旅店，屋里一片安宁，父母与孩子们仍在午睡。他将纸包轻轻放在桌上，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望着窗外往来的人影车马，心里开始默默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陈华安早早赶到朝天门码头。

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旅客、小贩穿梭如织。他无心关注周遭热闹，只焦急地踱着步，目光一次次扫向江面那些缓缓驶近的船只。

近午时分，炽烈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一串串耀眼的金光，晃得人眼花。终于，又一艘帆船靠岸，人流开始涌动。陈华安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间急切地搜寻。

然后，在拥挤的人流中，他看见了二姐陈佳颖。

她鬓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怀中紧紧搂着年幼的女儿，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满脸掩不住的倦色。一见到陈华安，她强忍的泪水霎时涌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哽咽：“你姐夫……他太固执了！”

陈华安连忙接过包袱，将母女俩引到一旁稍僻静的角落。陈佳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诉说：“我说了无数次，只是暂时出去避一避，等风波过了还能回来……可他怎么都听不进。”她眼圈通红，“他说那是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死也要死在那儿。我劝了一整夜，嘴皮都快磨破了……”

怀里的女儿似感受到母亲颤抖，忽然哇哇大哭起来。陈佳颖慌忙轻拍孩子后背，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先带圆圆出来……等往后、往后再说罢。”

陈华安静静听着，眉头愈皱愈紧。他理解姐夫对故土的那份执念，可眼下形势危急，留下来无异于险中求生。沉默片刻，他低声劝慰：“姐，先别急。或许过些日子，姐夫想通了就会出来与你们团聚。眼下你和孩子平安最要紧。”

陈佳颖含泪点头，陈华安接过她怀中的小侄女，抱了起来，说道：“走吧。”码头上的风拂过，吹干陈佳颖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眉宇间深深的忧虑。三人默默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朝旅店走去。

午饭后，陈华安独自前往民航办事处购买机票。

售票员认出他来，微笑着取出票簿。得益于航空公司“十岁以下儿童免票”的优惠，他只需购买六张成人票。每张票价八百美元，他仔细点清钞票递过去，接过那叠薄薄的机票时，手心竟有些汗湿。

反复核对航班信息——明日上午九点起飞——确认无误后，他才将机票仔细收进内袋，贴身放好。

回到旅店，他将消息告知家人。连日笼罩在众人眉间的阴霾终于散开些许，连孩子们也感知到气氛缓和，缠着要看新买的连环画。陈华安把点心拿出来分给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四时，飞机稳稳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随着人群缓缓走出机舱，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机场大厅里光线明亮，不同语言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子滚动声交织成一片陌生的喧响。陈华安让家人在一角稍作休息，自己走向公共电话亭。

他从怀中取出李成俊留下的纸条，对照着按下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几声之后被接起，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成俊，是我，陈华安。”他压低声音，“我们到香港了，在机场。”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响起李成俊既惊又喜的声音：“队长！路上有些堵，我尽快赶过来，大约半小时！”

“不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回到家人身边，母亲轻声问：“联系上了？”陈华安点头：“他一会儿就到。”两个孩子依偎在陈娟身边，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充满玻璃幕墙、灯光璀璨的全新世界。

近五点钟，入口处匆匆走来三人。为首的青年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目光急切地四下寻找，正是李成俊。陈华安迎上前去：“小李！”

李成俊闻声转头，却见一个满面胡茬、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面前，不由得一怔：“你是……队长？”

陈华安苦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假胡须：“非常时期，不得不谨慎些。这装扮也是怕牵连你。”

李成俊这才恍然，歉意地握了握他的手：“路上耽搁了，对不住。这位是我的司机阿忠和明仔。”他看向陈华安身后的家人，赶忙上前微微躬身：“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车子就在外面，我们先安顿下来。”

陈华安侧身引见：“这是家父、家母。这是我妹妹陈娟、小弟小宝，女儿念念你认识的。这是我姐姐佳颖，还有小外甥女圆圆。”

李成俊一一问候众人，示意司机帮忙提行李。一行人穿过敞亮的机场大厅，朝门外等候的车辆走去。夕阳将玻璃门染成淡淡的金色，陈华安回头看了眼身后熙攘的大厅——那道门槛之外，是他们抛在身后的惊惶与未知；而门槛之内，是缓缓展开的、尚不可见的明日。

他轻轻揽过母亲的肩，低头温声道：“妈，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