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抗战之风云山河

共 153 章

正在阅读 · 第111章 亲人出卖(一)

第111章 亲人出卖(一)

八点来钟,陈华安就赶到了云安镇。他在镇口一家挂着“张记早点”招牌的小馆子坐下,要了一碗豆花、两根油条。豆花嫩得颤巍巍,浇上红亮亮的辣子,他却吃得没滋没味。草草吃完,便起身往镇上的老茶馆走去。

这茶馆开在青石板街的转角,门脸老旧,里头摆着十来张方桌,长条凳磨得油亮。陈华安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是粗叶子泡的,泛着黄,热气氤氲里带着股淡淡的涩味。他慢慢呷着,耳朵却像张开的网,仔细捞着茶馆里每一个声响。

九点过后,茶馆渐渐热闹起来。跑船的、赶场的、闲坐的老人,三五一桌,声音也高了起来。龙门阵摆得热火朝天,从成都的戏园子讲到重庆的码头,从小菜价钱扯到今年的收成。

忽然,靠墙那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提高了嗓门:“听说了没?上个月,国军在山东打了个大胜仗,把共军都撵进山里去了!”

陈华安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皮都没抬,只将茶杯凑到唇边,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神情的变化,耳朵却竖得比刚才更直。

老者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茶客脸上:“依我看哪,这共军就是流寇的命,成不了气候。这天下,迟早还得是国军的!”

旁边几个茶客跟着点头应和,有人说国军装备精良,有人夸领袖英明,一时好不热闹。

这时,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靠门的桌子传来,压得低了些,却更抓人耳朵:“你们晓得马回坝的陈家不?就是那个有好大一片桑园、油坊的陈家。听说他家那个在外边当兵的儿子‘通共’,一家人连夜跑了!那么大的家业,说扔就扔下了!”

“啧,‘通共’可是杀头的罪过!”立刻有人接腔。

陈华安的手指微微蜷缩,冰凉的瓷杯壁抵着掌心。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说话那几人——都是寻常镇民打扮,脸上带着那种谈论他人祸事时特有的、混合着猎奇与惶恐的神情。

那尖细声音的主人是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他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凑了凑,更加神秘地说:“风闻上头已经派人下来查了,估摸着……跑不远。”另一人啜了口茶,嗤笑道:“这就叫自作孽,活该有这下场!”

陈华安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早已凉透,褐黄的茶汤里,茶叶沉在杯底,了无生气。他望向窗外,街上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奔跑的孩童,构成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可这画映在他眼里,却模糊而遥远。从清晨踏入这间茶馆起,他就像一尊泥塑,心里反复翻滚的,全是等下见了姐夫张钧,该怎么说、怎么劝。每一句打好的腹稿,都觉得不妥,又拆开重组。

日头渐渐爬高,影子短了下去。陈华安瞥见窗外阳光已近正中,估摸着学校该是下课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从内兜摸出几个铜板,轻轻搁在斑驳的桌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迈出茶馆,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道上尘土微扬,人声、牲畜声、货郎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他穿过这片嘈杂,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像揣了面鼓,咚咚地敲着。姐夫那张总是紧抿着唇、显得有点固执的脸,不断在眼前晃动。

镇中学的大门是旧式砖砌的,刷的灰浆有些剥落。门房是个叼着烟杆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陈华安走到窗下,轻声说:“老师傅,麻烦您,我找教语文的张钧张老师。”

老头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了停,才懒懒一扬下巴:“里头,教师宿舍,东边第二排平房。”

校园里飘着槐花的味道,隐约传来学生追逐嬉笑的声音。陈华安沿着碎砖铺的小路走,看着那些穿着旧式学生装的少年少女,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只是那点恍惚很快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

东边第二排平房最把头那间,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昏暗的缝隙。陈华安走上前,屈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啊?”里头传来略显沙哑的声音。门被拉开,张钧站在门口。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布中山装,头发有些蓬乱,眼下带着青黑,人比陈华安记忆里瘦削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他看着门外这个面容陌生、带着风尘之色中年男人,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找谁?什么事?”

陈华安左右飞快扫了一眼,低声道:“姐夫,是我,进去说。”说着,手上用了点力,将张钧轻轻推回屋内,反手带上了门。

屋里光线暗淡,弥漫着一股隔夜饭菜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桌上散乱放着没洗的碗筷,半边碗里还留着些酱色的残羹;地上胡乱扔着几本书,一张椅子上搭着件脏衣服。陈华安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掠过,最后落回张钧脸上——那张脸上除了憔悴,还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愤怒。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干涩:“姐夫,我是华安。对不住……我来晚了。”

“对不住?”张钧像是被这三个字烫着了,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陈华安,你现在来说对不住?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他手臂胡乱一挥,指向这满屋狼藉,“你一句对不住,能把我家还回来吗?能把你二姐还回来吗?!你回来做什么?你还嫌害得我们不够吗?!”

陈华安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他垂下眼,又强迫自己抬起,直视着姐夫通红的眼睛:“姐夫,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住’这三个字太轻,什么也抵不了。可我当初……也是被人盯上,没了退路。不把二姐和孩子赶紧送走,我怕他们受更大的牵连。姐夫,你要打要骂,我都认。我这次冒险回来,就是想接你一起走。到了那边,一家人总能团聚,日子总还有个盼头。”

“团聚?盼头?”张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泪却倏地滚了下来,“你把我家都拆散了,现在来跟我说团聚?陈华安,你凭什么?你惹的事,凭什么要我们全家来担?我恨你!我恨不得从来就不认识你!”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陈华安的前襟,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用力摇晃着,像是要把满心的愤懑和绝望都摇晃出来。

陈华安没有挣扎,任由他发泄,只是声音更低,也更坚持:“姐夫,事已至此,说别的都没用了。我只求你想想二姐,想想孩子。那边……虽然也艰难,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好好考虑,行吗?”

张钧狠狠推开他,踉跄着退到桌边,双手撑住桌面,肩膀垮着,头埋得很低,只有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间挤出:“你走……你立刻走!我不想看见你!我哪里也不去!这是我的根!我的学堂、我的学生都在这里!你毁了我的家,还要毁了我这辈子吗?!”

陈华安看着姐夫剧烈颤抖的背影,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里面是几块银元,他仅有的盘缠里省出的大半。

“姐夫,东西我放这儿了。你……保重。我明天再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陈华安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那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午后空旷的校园里。

他在镇上唯一一家小旅店要了间最便宜的阁楼房。房间低矮狭小,只有一扇气窗,床板硬得硌人。晚饭是楼下伙计端上来的一碗素面,他食不知味地扒拉完,和衣躺下。

黑暗里,各种念头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姐夫绝望的脸,二姐离别时含泪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孩子们懵懂的眼神……还有茶馆里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着他。姐夫如此决绝,明天再去,真的有用吗?如果他不走,留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自己这次回来,是不是又错了?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窗外传来零星的梆子声,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章节目录 15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