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突生变故(一)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陈华安的办公室骤然响起。陈华安接起电话,沉默不语,面色愈发凝重。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如一缕游丝在空气中颤动,尚未完全消散,陈华安眼中最后的那点微光——那丝尚存的犹豫——已然熄灭,被一股冰冷的决绝彻底替代。他几乎是飞奔出办公室,那因急切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周剑!小李!立刻过来!”
片刻,周剑和小李便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写满了惊疑。陈华安目光如炬,扫过两人,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你们俩,马上带着所有人,立刻去关卡布防。记住,从现在起,无论听到这边有任何动静,无论谁拿着任何命令来找你们,都不许回头,死守关卡,明白吗?”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砸进两人心里。周剑和小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在那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下齐声应道:“是!”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陈华安嘴角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这些老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让他们远离即将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
办公室重归寂静,空气凝滞,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陈华安拉开抽屉,取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拿出擦枪布,开始极其专注、缓慢地擦拭。从幽深的枪管到磨得光滑的握把,每一个凹槽,每一个零件,他都反复揩拭,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告别。完事后,他将枪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接着是子弹,他从铁盒里一颗颗取出,黄澄澄的,泛着冷光。他一颗接一颗,缓慢而坚定地压进弹匣,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瘆人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每压入一颗,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就坚硬一分。弹匣装满,他“咔嚓”一声将其推入枪膛,完成了最后的准备。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随后将枪深深插入裤兜,枪身坚硬的轮廓隔着布料,硌在大腿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实在感。
他又取出了两颗木柄手榴弹。黝黑的弹体沉默着,却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陈华安眼神一厉,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了两颗手榴弹的保险环,将那两坨已然苏醒的钢铁杀戮并排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关于尊严的最终注解。谈判?他早已不抱幻想。对方既然撕破脸皮,步步紧逼至此,显然没打算留活路。他陈华安戎马数年,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想让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绝无可能!若事不可为,他便拉着这满屋的魑魅魍魉一同上路,决不投降,决不苟活!
做完这一切,陈华安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为自己沏了一杯浓得发苦的茶。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吐出苦涩的香气。他端着温热的茶杯,踱到窗边,安然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窗棂切割的、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他知道,该来的,终归要来。他抿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汤带着浓重的苦涩滑过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他闭上眼,仿佛在等待命运最终的幕布落下,脸上无喜无悲,只有眼角那一点点极力控制的湿润,泄露了内心深处对这人世最后的、细微的眷恋。但很快,那点湿意便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下午五时许,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张立宗带着两人推门而入,看到正襟危坐、神色平静得反常的陈华安,几人明显一愣。陈华安抬眼,语气平淡无波:“来了。”那两人亮出羁押令:“陈华安,我们是总部派来的,现在奉命带你回去,有些情况需要核实。”张立宗随即递上一个信封。张诚迫不及待地接过,抽出里面的签令,朗声读道:“兹免去陈华安稽查大队大队长职务。任命张立宗为代理稽查大队大队长,即刻生效。”读完,他抬眼示意张立宗:“张代队长,你先去接任吧。”张立宗看向陈华安,陈华安对他挥了挥手,语调依旧平稳:“去吧,这儿没你的事。”张立宗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陈华安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涛和张诚,一字一句地问:“我想问问二位,我的罪名是什么?”
张诚与李涛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瞬间绷紧。张诚深吸一口气,语气严厉:“陈华安,我们接到举报,去年十一月,你利用职权,私下放走了三船违禁品!更有确凿证据显示,你与苏北共军早有勾结,暗通款曲!”
陈华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稳坐如山,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眼神平静地扫过两人:“哦?举报?指控倒是骇人。那么,证据呢?既然是确凿证据,总该让我这个当事人过过目吧?”
李涛上前一步,冷声道:“证据自然有,但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审查!”
“审查?”陈华安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没有实证,仅凭一纸举报就要抓人审查?这就是军统的规矩?先下狱,再罗织,找不到就大刑伺候?调查?”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说穿了,不就是无中生有,现编现造的鬼话!军统这一套我见得多了!莫须有的罪名,构陷攀扯的手段,还少吗?这些年,因你们这‘调查’二字枉死的冤魂,还少吗?看来,多我陈华安一个,也不算多!”
李涛、张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房间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李涛强压着情绪,试图让语气缓和:“陈长官,现在只是例行询问,事情远未定性,很多情况都需要核实,希望你冷静配合。我们这也是为你好,若你真是清白的,调查清楚,才能还你公道……”
“配合?”陈华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怒火与不屑喷薄而出,“你们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东西,就想抓我,限制我的自由,我凭什么配合?我看你们就是想找个替罪羊!以为我陈华安是三岁孩童,任你们糊弄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算是看透了!我在敌后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时候,那些宵小在何处?如今随便捏造个罪名,就想置我于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