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前往洼里
下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山坳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华安与等候已久的方丽薇等人会合后，曲木大叔便带着一行人启程，沿着蜿蜒的山路向梅子坪村进发。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陡峭，两旁是茂密的树林与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天空被晕染成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当一行人抵达梅子坪村时，已是黄昏时分。这座坐落在山谷中的村庄，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大约五六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白色的烟柱在暮色中缓缓升腾，与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构成了一幅宁静温馨的乡村画卷，空气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曲木大叔熟门熟路地将大家带到村子深处的一户人家——蒙古族猎人莫青山的家。莫青山身材高大魁梧，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却透着友善，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山林中闯荡的人。他的院子十分宽敞，用木栅栏围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远道而来的客人，快请进！”莫青山爽朗地大笑着，热情招呼众人，声音洪亮如钟，满是草原儿女的豪迈。他的老伴，一位穿着朴素民族服饰、面带慈祥笑容的蒙古族大婶，也连忙从屋里迎出来，手脚麻利地为大家烧起奶茶。不一会儿，醇厚浓郁的奶茶香便在院子里飘散开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送到众人手中，喝下去，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旅途的疲惫。更让大家感动的是，莫青山为款待他们特意宰杀了一只羊，肥美的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面对莫青山一家如此盛情的款待，陈华安和方丽薇心中充满感激。他们低声商议几句，决定将缴获的两支汉阳造步枪和一百发子弹作为礼物送给莫青山。当他们把这份沉甸甸的礼物交到莫青山手中并说明来意时，莫青山黝黑的脸上露出惊讶与感动的神色。他紧紧握住陈华安和方丽薇的手用力摇晃，激动地说：“哎呀，这可太贵重了！你们真是太客气了！这份情，我莫青山记下了！”他知道，在这动荡的年代，枪支弹药对猎户家庭意味着什么——这份礼物不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深厚的信任与情谊。院子里的气氛因这份真挚的互动愈发温暖。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小山村的屋顶上。晚饭后，陈华安和方丽薇挨着坐在火塘边，目光落在抽旱烟的莫大叔身上。跳跃的灶火映着他们略显疲惫却带着一丝急切的脸庞。“莫大叔，”陈华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跟您打听下，往盐源去的路，现在好走吗？”
莫大叔吧嗒着烟袋，抬起浑浊却似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是那边的人吧？”
陈华安应道：“大叔，是的。我们……准备撤离出去。”
莫大叔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在昏暗中一闪而灭。“盐源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去不得咯。前几天县政府的人早就投降了，听说连工作组都派到瓜别那边了。”
这个消息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让陈华安和方丽薇的心猛地一沉。两人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失望。原本打算走瓜别到元宝，再转道左所，经泸沽湖去云南，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俩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几句，像是在迅速盘算着什么。片刻后，陈华安再次转向莫大叔，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大叔，那……那要是往洼里方向走呢？那边怎么样？能走吗？”
莫大叔重新装上一锅烟叶，用火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道：“洼里那边倒是还没听说有啥情况。路嘛，还算好走，比去盐源强。你们要是人多，走那条道也不用太担心——山里那些劫道的毛贼，一般不敢招惹人多势众的队伍。”
听到这话，陈华安和方丽薇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陈华安转头对方丽薇说道：“到了洼里，我们转道木里宣慰司，再往左所去，之后进入云南走滇西，最后入缅甸。”
“好吧，只能这样了。”方丽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翌日清晨，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消散，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让人不由缩了缩脖子。早饭后，薄雾尚未散尽，队伍告别曲木大叔，在莫大叔的带领下朝着洼里出发。莫大叔叼着旱烟杆走在最前头，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麻布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脚下的草鞋却编得紧实。“跟紧咯，”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般粗哑，“过了前面那片箭竹林，就到火炉山了。”
莫大叔手持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走在队伍最前方，前方的山路不时被荆棘丛阻断，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死死缠绕在裸露的岩石与低矮灌木上。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紧绷，砍刀对准荆棘根部用力劈下，“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藤蔓应声断裂。紧接着，他手腕翻转，刀刃顺势向左横扫，将斜伸的尖刺枝条尽数斩断，动作干脆利落，开辟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手中的砍刀却始终没有停歇，硬生生为身后的队员们砍出一条前进的路。
山路愈发陡峭，脚下的碎石与松动的泥土让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队员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双手紧紧抓住身旁粗糙的岩石或顽强生长的灌木根，双脚在陡峭的斜坡上艰难寻找支撑点。每向上攀登一米，都似耗费了巨大力气，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海拔越来越高，空气也越发稀薄，平日里轻松的呼吸此刻变得异常艰难，队员们只能张大嘴巴大口喘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获取维持身体运转的氧气。
队伍里的女队员们此刻都有些狼狈。有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有的一手抓着岩石，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片刻，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着时间推移，疲劳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队员们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动作也变得迟缓。汗水浸湿了头发与衣衫，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上、手上沾满泥土与灰尘，原本整齐的队伍此刻显得狼狈不堪。陈华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家都累了，我们在这里休息十分钟，补充点水分和能量。”听到这话，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找了稍平坦的地方坐下，拿出水壶和干粮，小口喝着水、吃着干饼。
休息时，方丽薇走到女队员们身边鼓励道：“大家都很棒，再坚持一下！越是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团结一心、互相帮助。”她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十分钟后休息结束，队员们重新振作精神，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进。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但眼神中的坚定却更甚，她们互相打气，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咬牙坚持着前行。
“快看！垭口！”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狭窄的山口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莫大叔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加把劲，过了垭口，下山的路就好走了。”
当最后一个人翻过垭口时，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队伍瘫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莫大叔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青稞饼分给大家：“吃点东西，歇十分钟，咱们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轰鸣声。“是雅砻江！”小李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地往前跑了几步。
转过一道山弯，一条墨绿色的带子骤然出现在眼前，正从峡谷中蜿蜒而来。江边的沙滩上，几棵歪脖子柳树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巅还残留着皑皑白雪。
前边有一片破旧的房屋，莫大叔说那是前清的衙门。走到这里能看到雅砻江与小金河的交汇处，视野开阔，江水平缓。站在小金河边，南面这片大坡，莫大叔说这里聚居的都是蒙古族，当年元兵南下时，留下大量蒙古兵驻扎在此。西南面雅砻江那片朦胧处是白雕乡，苗族聚居的地方。对面的三桷垭乡，则是汉族、藏族、彝族、布依族等多民族杂居之地。随着金矿的开采，江边还形成了不少汉族聚居区。
莫大叔指着江对岸隐约可见的一片房屋说：“那就是洼里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等下过江。”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连日的疲惫仿佛被这壮阔的江景涤荡得一干二净。陈华安望着江面，眉头却微微蹙起：“这江水太急，怎么过江？”
莫大叔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有渡船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对着江面“呜呜”地吹了起来。悠扬的号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闪烁着一片昏黄的波光。没过多久，上游方向，一条渡船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正朝着这边缓缓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