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逃亡川西
不知什么时候,打鱼人游回了江边,抖抖索索地上了岸,瘫倒在岸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可吓死我了……说开枪就开枪!老弟,你究竟闯了多大的祸?这条老命差点丢了!”
陈华安惊喜地说道:“老乡,太好了!我还以为......”
“要打死我可没那么容易,我水下的功夫可是不弱。”
陈华安褪下湿透的衣裤,晾在近旁树杈上,只着一条内裤。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危险,才走到渔民身旁坐下,压低嗓音道:“老哥,实不相瞒,我被一伙兵痞盯上了。他们盗卖军火、走私鸦片,我无意中撞破,如今要杀我灭口。”
渔民倒抽一口冷气,脸唰地白了:“这可是掉脑袋的勾当!你……你怎么就撞上了?”
“运货时路过他们的仓库,看见了不该看的。”陈华安苦笑,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从北边一路逃到这儿,没想到还是被咬上了。”
渔民沉默片刻,重重叹气:“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他们既已追到这里,怕是不会罢休。”
“走一步算一步吧。”陈华安望向江面,眼神渐凝,“我不能停。”
日头正好。他将包袱里浸透的衣物尽数摊开晾晒,又取出皮夹——幸而银票仅被水渍晕染,字迹仍清晰可辨。他将其小心铺平,压上石块。皮夹底层,一枚银制长命锁微微发亮,那是战友郭立中牺牲前托付给他的。
陈华安起身,拍拍渔民的肩:“老哥,今日之恩,我记下了。你快回家去,这几日莫往对岸打鱼。若有人问起,只说没见过我。”
渔民点头,粗糙的手握了握他的手臂:“自己保重。若需要帮忙,到文峰村东头找姓赵的渔夫。”
目送渔民身影消失在芦苇荡后,陈华安回到晾晒处。衣物在江风与阳光下渐渐褪去深色,他望着悠悠东下的江水,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清楚:追捕不会停止。
未过多久,那渔民去而复返,塞来两个糙面饼与两根红薯:“家里就这点吃的,带着路上垫垫。”
陈华安喉头微哽:“这就很好了。”他接过干粮,又问:“老哥,这一带具体是何处?”
“文峰地界。往北十来里是南充,往西几十里是遂宁。”
待渔民真正离开,陈华安将已干的衣物仔细叠好,银票理齐收进皮夹贴身藏妥。随后取出一件半旧灰布长衫穿上,戴上一副黑框眼镜,背上包袱,转身朝西边遂宁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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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陈华安抵达安福镇。他在街尾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木板门薄得透风,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头。要了间最靠里的屋子,他和衣躺下,一夜浅眠。
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赶路。午后,遂宁城墙轮廓映入眼帘。城门外设有关卡,士兵正盘查入城百姓。陈华安压低帽檐观察片刻,转身折向乡间小道。
原以为乡野能避风头,不料才入一片杂木林,草丛便簌簌作响。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龇着黄牙围了上来,喉间滚动低吼。陈华安缓缓卸下包袱,抽出防身的木棍。一条黑狗率先扑来,他侧身挥棍击中其肋部,黑狗惨叫退开,其余两只仍环伺不退。对峙片刻,野狗终究散去。陈华安抹去额角冷汗,加快步伐。
出树林时天色已昏,前方出现一座寂静村庄。他敲开村头一户亮灯人家的门,开门的白发老者打量他许久,才放他进屋。
“村里不太平,”老人端来一碗温水,“夜里若有动静,莫出声。”
半夜,尖锐叫喊与砸门声骤然撕破寂静。陈华安伏窗窥看,只见十余土匪正挨户劫掠。一个土匪拽着妇人头发往院里拖,陈华安握棍冲出门,一棍砸在土匪肩胛。对方怒骂转身,更多土匪闻声围来。
陈华安退入最近土屋,反手闩门。脚步声逼近,木门被猛力撞击。他从怀中掏出手枪,门闩断裂的瞬间,他扣下扳机,冲在最前的土匪胸口中弹倒地。
“他有枪!”门外响起嘶吼,“烧死他!”
柴草很快堆上门前,火舌窜起,浓烟灌入屋内。陈华安掩口后退,炽热中瞥见墙角水缸,正要扑去,窗外却忽然传来喊杀声——村民举着锄头柴刀冲了出来,与土匪混战一处。
陈华安踹开燃烧的门板加入战斗。混乱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土匪抛下几具尸体溃逃。村民们围拢过来,一位中年汉子朝他拱手:“多谢好汉相助。”
次日清晨,村民为他备好干粮与水囊。陈华安抱拳作别,再次踏上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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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在陌生土地上,孤独与迷茫如影随形。城镇暗藏杀机,乡野无归处,天地之大,竟似无处容身。就在彷徨几乎要压垮意志时,怀中那枚长命锁忽然硌在胸口。
——滇西战场上,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郭立中胸口中弹,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却用最后力气扯下颈间长命锁塞进他手里:“……带回荣经……给我爹娘……”
那时,他紧紧握住战友的手:“放心,一定送到。”
承诺如钉,楔入心脏。
“去荣经。”他对着荒凉旷野低声说。前路依旧混沌,但至少有了方向。
此后昼夜兼程。翻越陡峻山岭时,他一脚踏空滚落坡底,荆棘撕破衣衫,在皮肉上划开纵横血口。他躺在碎石间喘息,仰望高耸山脊,几乎要放弃。可掌心长命锁的纹路硌着皮肤,郭立中染血的面容又一次浮现。
“不能停。”他咬咬牙,抓着草根藤蔓重新向上攀爬。
暴雨突至的夜里,他躲在山岩下瑟瑟发抖。雨水从岩缝渗落,打湿手中长命锁。他擦去银锁上的水渍,仿佛擦去战友脸上的血污。“就快到了,”他对着虚空轻语,“一定送到。”
历经大半个月跋涉,荣经县界碑终于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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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郭家下落的过程却出乎意料地艰难。旧地址只剩一片焦土,邻人摇头叹息:“搬走好多年啦,听说回了六合乡古城村。”
陈华安心头一沉,连夜赶往六合乡。在古镇窄巷中辗转询问整日,才有一位佝偻老妇指路:“郭家啊……往前走到榕树下,左拐第三间土墙院子。”
开门的老人鬓发全白,眼神浑浊。陈华安说明来意,递出长命锁。老人颤抖着手接过,盯着锁上“平安百岁”四字,泪水倏然滚落。
屋里闻声出来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衣衫破旧但整洁。老人搂住孩子,泣不成声:“这是立中他弟弟妹妹……我儿……我儿他……”
陈华安喉咙发紧:“郭伯伯,立中他……牺牲在滇西了。这是他的遗物。”
老人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说起往事:当年在县城开的旅栈生意正好,因不肯给镇长干股结下仇。一夜土匪闯门劫掠,妻子为护柜台下藏着的两个孩子被活活打死。他翻墙去警所报案,警察推诿拖延,天亮才慢悠悠晃来——旅栈已烧成白地。他疯了一样扒开焦木,找到地下室气窗时,两个孩子已奄奄一息。
“告状无门,家产尽毁……只好带着孩子回乡,靠着几亩薄田谋生。闲时,去河中打渔。”老人枯瘦的手攥着长命锁,指节青白,“立中当初就说要去当兵挣个出路,没想到……没想到……”
陈华安静静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冷下去。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守护怎样的后方?他想起战场上那些年轻面孔,他们相信牺牲能换来家人安宁、世道清明——可郭家的遭遇,像一记冰冷耳光扇在所有信念上。
两个孩子怯生生看着他。女孩约莫十岁,男孩七八岁,眼睛清澈,却带着早熟的惊惶。
陈华安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五块银元,轻轻放在老人手中。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破败的茅屋、孩子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声音沙哑却清晰:
“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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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古城村留了下来。用身上的积蓄请人修葺屋顶、加固土墙,买来米粮和被褥。又找到乡里唯一的小学堂,付了兄妹俩的学费,让两人入学读书。
每日清晨,他教男孩扎马步、练拳脚;午后帮老人修补渔网、整理菜畦;夜里在油灯下检查孩子的功课。女孩起初不敢与他说话,某天却悄悄将一朵野花放在他枕边。
一个月后,陈华安在江边找到赵姓渔民引荐的船老大,接下押送货物的活计。报酬微薄,但足够维持四口人生计。每次出门前,老人总会将装好的水囊和干粮塞进他包袱,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又一个黄昏,陈华安踏着夕阳归来。男孩飞奔过来接过包袱,女孩端出温在锅里的菜粥。老人坐在门槛上补网,抬眼笑道:“今天鱼市好,换了半斤肉。”
饭桌上热气氤氲。陈华安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想起郭立中牺牲前那个夜晚——月色下,战友望着北方说:“等打完仗,回去给爹娘盖间新屋,供弟弟妹妹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