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助师脱困
周文超步履看似从容地踱回茶室,眼角余光却已将室内外迅速扫了一遍。他招手唤来那位眉眼机灵的伙计,俯身贴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疾风:“‘老家’急电,此处已红,按甲计划,立刻撤离!”
当他再转身面向满堂茶客时,脸上的从容已瞬间被沉痛与焦灼取代。他双手抱拳,朝着四方郑重一揖,喉头似乎有些哽咽:
“诸位高邻、老友,文超失礼了!刚接家中噩耗,老母突发恶疾,已……已病危于榻前,为人子者,心如刀绞,必须星夜兼程,返乡见最后一面……”
他言语恳切,说到动情处,抬手用袖口重重抹过眼眶,那眼眶竟真被他揉出几分血色与湿润。他深吸一口气,续道:“今日茶钱算我的,扫了诸位雅兴,文超在此赔罪,万请海涵,这就……请回吧!”
情真意切,不容置疑。茶客们在一片惋惜与安慰声中纷纷起身离去。不过片刻,方才还人声隐隐的茶楼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清冷的桌椅。一块簇新的、写着“东家有恙”的木牌被迅速挂上门外——这看似寻常的告示,在同志眼中,不啻于一道鲜血写就的警报:暴露!速离!
周文超不敢有片刻延误,旋即赶往沪江大学。他找到化名“周小玲”的联络员李晓玲,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家里出事了,今晚必须离开。”李晓玲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所有的不解与瞬间涌起的慌乱,都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她没有多问一个字,迅速转身返回校园,以家中急事为由简短告假后,便随周文超隐入了即将来临的夜色之中。
当晚十一点,十六铺码头。
天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墨一般的夜色沉沉地压在水面上,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火在江风中摇曳,映照出水光散乱的江水。周老师带着包括“周小玲”在内的四名同志,步履匆匆地赶到码头,一路的紧张与奔波,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刻下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然而,那紧抿的嘴唇、下意识紧握的拳头,以及不断扫视黑暗角落的警惕目光,却无可避免地泄露了心底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陈华安的身影从一堆货箱后闪出,他早已通过徐大爷的关系,打点好了一艘北去的货船。这船本不载客,但在此非常时期,船主破例应允,送他们一程。
临别时刻,空气仿佛凝固。周老师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华安的双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低沉而哽咽:“华安,谢谢你。万事……务必珍重!”
陈华安重重点头,回握的双手同样有力,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周老师,前路漫漫,你们更要一路平安!”
船主的吆喝声划破了寂静,简陋的帆缓缓升起。货船在沉闷的滑动声中轻轻离岸,像一片孤叶,滑入深沉的江心,驶向苏北方向的茫茫黑暗。
陈华安独立码头,目送着那点灯火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无尽的夜色完全吞没。冰凉的江风掠过他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牵挂。
翌日清晨,沪江大学。
金色的朝霞为校园披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外衣。跑道上晨跑的学生步伐矫健,角落里有人稳扎马步,如青松立岩,空地上练拳的身影虎虎生风,女孩子们做体操的欢笑随风飘荡……一切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然而,这蓬勃的朝气,却丝毫无法驱散早田樱子心头的阴霾。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近一个月的点滴:她是如何精心策划,一步步接近那个性格活泼、嫉恶如仇的李晓玲,如何投其所好,建立起“知己”般的情谊。李晓玲谈及对日人的厌恶时那毫不掩饰的愤慨,曾让她内心暗喜,以为找到了突破口。
然而,这一切精心的布局,在今早彻底落空。当她像往常一样走进校园,却得知李晓玲并未到校。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起那两次探访“鸣春茶社”(原茶楼)时那种职业性的直觉——那里绝不仅仅是个喝茶谈天的地方。昨夜,她已将这份怀疑和监视建议汇报给了科长。科长当时神情严肃,答应立即安排。
可谁能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迅疾!她立刻赶往茶楼,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窖:熟悉的牌匾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春波茶园”匾额,门口站着的,是几个膀大腰圆、面目不善的汉子,眼神凶狠,一望便知是青帮之徒。她心知再问无益,只得强压震惊与困惑,匆匆离去。
特别科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早田樱子刚汇报完情况,科长脸色瞬间铁青。
“八嘎!废物!”怒骂声中,夹杂着两声清脆的耳光。
早田樱子脸颊火辣,她强忍着屈辱和眩晕,弯下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科长,我……我昨日与她分别时,一切正常,确实未曾发现任何异常迹象……”
科长不再看她,猛地抓起电话拨通。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话那头模糊的语音隐约可闻。放下话筒,科长沉默地坐下,早田樱子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尖锐地响起。科长抓起听筒,随着对方的叙述,他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电话挂断后,是更长久的死寂。科长缓缓踱到窗边,背影僵硬。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手术刀,刮在早田樱子脸上。
“早田,”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那个地方,你不必再查了。那是黄金荣的大弟子,唐嘉鹏,刚盘下的产业。”
早田樱子心头一紧,攥紧了手指。她之前的直觉没错,那里果然是一个窝点,可猎物却在她眼皮底下金蝉脱壳了。
“你的直觉是准的,能嗅到味道,这很好。”科长的语气稍缓,但警告意味更浓,“但做我们这行,直觉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周密和果断!打草惊蛇,便是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犯同样的错误,前线部队,就是你唯一的归宿。”
“前线部队”四个字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早田樱子。她猛地一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深深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声线:
“哈依!属下明白,绝不敢再辜负科长栽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