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接收(一)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上海——这座东方大都会的命运,再次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迅速着手接收沦陷区,而上海作为全国经济与工业的重镇,更成为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一场围绕接收权利的激烈争夺,悄然拉开序幕。
八月底,为切断汉奸物资供应链,打击其背后势力,稽查处决定对十六铺码头一带由汉奸控制的仓库实施查封。因陈华安熟悉当地地形与情况,林枫处长特命他带队执行任务。
当晚,黄浦江上雾气弥漫,陈华安率部乘炮艇悄然驶近十六铺码头。部队分成数个小组,迅速而隐蔽地包围了五座目标仓库。接近时遭遇少量汉奸守卫阻拦,但部队行动果断,很快将其制服,顺利进入仓库内部。
清查物资的工作随即展开:
第一座仓库内堆满粮食,麻袋垒积如山。粗略估计,大米约五百袋,小麦约三百袋,每袋均为五十公斤;角落处还堆有约二百袋玉米和高粱。
第二座仓库主要存放药品,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外伤膏药、消炎药丸及急救针剂。
第三座仓库储满食盐,八百个大盐包整齐堆叠,每包重二十公斤。
第四座仓库则堆满棉纱,成捆的纱线堆积如丘,约有一千捆。
第五座仓库中尽是精美布匹与丝绸,各色棉布约一千五百匹,丝绸约八百匹,琳琅满目,宛若静止的彩霞。
清查完毕,部队迅速对仓库实施查封,并派兵于周边警戒,以防汉奸势力反扑。随后,陈华安将这批物资移交张立宗负责看管。
进入九月,国民政府派出的各路接收大员陆续抵沪。然而接收过程远非顺利。内部派系林立,党政军系统互不统属,致使接收陷入混乱。顾祝同的“第三战区驻沪办事处”及上海宪兵队等机构纷纷介入,上海正式接收机构竟达八十九个,更有众多冒用国民党名义的非法部门浑水摸鱼。
首位从重庆派来的接收大员是吴绍澍,身兼多职:国民党中执委上海党部主委、军事委员会特派员、上海市副市长兼社会局局长。甫抵上海,他便以接收敌伪资产为名,展开疯狂敛财。面对上海庞大的敌伪产业,吴绍澍手段频出:先刻意压低企业估值,再以低价将之转予亲信,从中牟取暴利。
同时,他对急于恢复经营的商家层层设卡,强收“手续费”“保证金”,不行贿便难获许可。不少商家为早日开业,只得忍气吞声向其行贿。一个月内,他“接收”房屋千余幢、汽车九百余辆、十两金条逾两千根,珠宝无数。这些逆产名义充公,实则大半流入其私囊。“76号”特务头目李士群的内弟叶耀先,一人即奉上数十根金条以求保全。吴绍澍还挑中一辆汉奸进贡的美国最新防弹车自用。短短月余,他所敛财富几世难尽。然而他贪欲未止,更向重庆高层输送金条,意图阻挠上海市长钱大钧上任。
另一位接收大员周孝伯,经历更为曲折。他原为吴开先秘书,1941年附逆投敌,追随周佛海于“伪中央信托公司”任职。曾与上海影星、红舞女张织云结婚,仅三月即离异。张织云求助杜月笙——因周孝伯原为杜之门生——并出示婚前字据,索要天价离婚赔偿。杜月笙碍于颜面,代周付款并当场退回门生帖。周孝伯无力还债,逃至安徽屯溪。不料日本投降后,他竟摇身变为“忠勇反正”的接收大员。凭借对汉奸底细的了解,他大肆索贿:房产、金条、女人,只要进贡,一切皆可通融。
除重庆派员外,本地“忠义救国军”中的地痞流氓也自封“接收大员”。司令袁亚承以“国军”名义自浦东进驻市区,四处强抢被服、汽车、汽油等物资,更对赌场、妓院、大烟馆敲诈勒索。谁敢不从,即扣以“汉奸”罪名——因这些行当昔日确与日伪有所牵连。
“三青团”亦赶来上海接收。实则自1941年12月8日其上海支部书记奚培文叛变投敌,将组织名单交予汪伪后,“三青团”早已名存实亡。然日本一投降,“三青团”竟瞬即复活,持枪封房、抢货搬家具,因其背后有蒋经国支持。
中央宪兵司令部为加强管控,特派姜公美出任上海宪兵队队长,肩负接收与管理之责。姜公美抵沪后,为饱私欲,利用职权大肆接收各类财产。然因到任较迟,多数有价值财产已被瓜分,所获有限。眼见正常接收难以牟利,姜公美转而瞄准社会边缘群体:流氓、地痞、鸦片贩子、小赌台经营者、妓女等。他借其经营存在违法之实,以执法为名进行威胁勒索,动辄以查封、逮捕相胁,迫其交出钱财。随后他贪欲愈炽,黑手伸向普通市民,随意罗织罪名,敲诈勒索,民不聊生。姜公美恶行激起公愤,为平抑民怨,终被撤职逮捕。
十月初,第三方面军总司令汤恩伯率部空运抵沪,沿途数万市民夹道欢迎。他迅即设立前进指挥所,成立“军用品接收委员会”与“非军用品接收委员会”。因汉奸财产所剩无几,汤恩伯将目标转向上海工厂。虽按理能开工者皆不应查封,但其部下以“只奉命接收,未奉命开工”为由,将生产原材料“接收”后转手倒卖。此后,汤恩伯更将日侨医院据为己有。
警察局长一职的任命,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原本总部属意林枫出任。林枫作为资深军政人员,抗战期间表现突出,被视为合适人选。然在任命即将下达之际,局势骤变。总裁直接干预,任命中央训练团上海分团主任宣铁吾为上海市警察局长,兼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
此举不仅打破原议,更凸显总裁对控制上海的高度重视。宣铁吾的任命,背后是国民党对上海局势的深切忧虑:当时上海仍潜伏大量日伪势力与汉奸,共产党新四军在江浙一带活动频繁,国民党决不容上海易手。加之军统势力扩张引发高层警惕,为平衡各方势力、限制其膨胀,总裁直接作出任命。宣铁吾作为蒋介石嫡系,曾于“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英勇作战,又长期在浙江等地担任要职,军政经验丰富。其任命旨在确保国民党对上海的绝对控制。
宣铁吾到任后,迅速接管警察局并兼任警备司令,集治安与军事大权于一身。然即便如此,他仍难扭转接收乱局。各系统互相推诿、争权夺利,致敌伪产业被私分、转移乃至毁坏。某码头仓库中,价值十三亿元的面粉因部门争夺不下而被封存,终因漏雨全部霉烂,即为惨痛一例。
宣铁吾就任警察局长后,明确要求稽查处撤出原伪警察局大楼。稽查处只得迁往虹口原日本特高课旧址办公。刘晓峰带队驻守本部,张立宗仍负责十六铺,陈华安依旧驻防吴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