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意外(二)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陈华安都变幻不同的装扮:时而是青年学生,时而是落魄的力工,时而是投奔亲戚的外地人。有意无意地路过庆安里,或者向当地住户了解租房信息,期望能够打探到早田樱子接头人的更多消息。一连几天,都没有再遇到那个左眼角有泪痣的中年人,也没有收获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这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出了门。天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脚步不急不缓,穿梭在熟悉而又略显单调的弄堂中。当他的身影逐渐靠近街角时,不经意抬眼一瞥,一个不起眼的十字信号映入眼帘,它巧妙地隐藏在墙角,若非有心,几乎难以察觉。这个信号,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暗号,意味着组长已经到达。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脚步也未停顿,更没有回头去确认或寻找什么,只是继续沿着石板路前行,每一步都显得那么随意而又坚定。
走到下一个路口,他抬手招呼了一辆黄包车:“豫园。”
车在豫园门口停下,陈华安付了车钱,轻快地从车上下来,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抬眼望去,一座古色古香的茶馆映入眼帘,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推开茶馆的木门,一股茶香混着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一楼十分热闹,十几张方桌旁坐满了人,有高声谈笑的,有静静品茶的,还有围在一起下棋的。陈华安微微皱了皱眉,在人潮中缓缓穿行,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一旁的木质楼梯。他抬脚踏上楼梯,刻意放重了脚步,让木梯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一上楼,他迅速地环视四周。二楼果然清净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茶客。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窗边----林枫正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一杯茶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大声打招呼:“林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然而,林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静静地坐着,眼神望向窗外。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陈华安的脸庞,朝着不远处的伙计招了招手,声音平淡地说:“上杯茶!”伙计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准备茶水了。待伙计走远,林枫才低声说道:“坐下说。”
陈华安依言落座,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组长,我已经找到你老舅了,他让我下周再去。”
“你没有透露我的消息吧?”
“放心,我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林枫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好,老舅从小就对我很好,不能连累他。”
“组长,还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汇报。”陈华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汉口执行任务时,抓捕到的那个女特务吗?就是山野组那个狡猾的女人。我前天意外看见她了,便跟踪她去了法租界贝当路的一家咖啡店。她和一个男人在哪里碰头,谈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交谈过程中,他们时不时地环顾四周,显得十分谨慎。等他们分开后,我悄悄地跟踪了那个男子,发现他最后进了庆文里。不过,目前我还没有查清这个男子的具体情况。我打算找个时间再深入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早田樱子?”林枫皱着眉头问道:“她认出你了吗?”
“没有。”陈华安迟疑了片刻,“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够认出我,所以没敢暴露,只能远远的跟着她。最后为了安全,选择了和她碰头的男人,进行跟踪。“
“千万小心,一旦暴露,整个潜伏计划就会功亏一篑。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一定要避免和她碰面。”林枫眉头皱了起来,面露沉重,“那个男人是怎么样的人?”
“大约三十多岁,长相英俊,有着高挺的鼻梁,左眼角处有一颗明显的泪痣。他的头发梳得极为油亮,一丝不乱,显得十分精神干练。”
“你查查他的底细,是什么人。”林枫神色凝重,缓缓说道,“眼下这光景,一刻都不能放松。”
陈华安又提醒道:“组长,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上海的日寇和伪军,正在大肆搜捕我军统地下情报人员,抗日人士和进步学生。这个时候最好与上海站保持距离。”
“行,我知道。你也要小心。”林枫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裹,轻轻退到陈华安面前,“拿着,这是站里给你配发的手枪和子弹。还有今后三个月的经费。”
陈华安双手接过包裹,指尖感受到金属冰凉的触感,迅速地将布包放到大衣内侧,动作流畅自然:“谢谢组长,我会小心的。”
“一个人在外,千万小心。”林枫注视着陈华安的眼睛,“要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记得打电话。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紧急联系电话号码吗?”
陈华安点了点头,回答道:“记得,54310。”
林枫还是不放心,追问道:“你再复述一遍,确认一下,别到时候记错了。”
他再次清晰地说:“54310。”
林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行,记住了就好。还有,以后叫我表哥。”
“好,记住了,表......表哥”说完,陈华安站起身来,向林枫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去。
回到出租屋,陈华安立即插上门闩,取出布包,仔细打开,里面是一把保养不错的毛瑟手枪,旁边是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和三十发散装子弹,另外还有三百元法币。他仔细检查了手枪枪膛,确认状态良好后,重新把手枪和子弹包好,再用胶带固定在床板下方---这个位置隐蔽,取用却只需一瞬。法币则塞到褥子下面放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于是整理一下衣襟,推门而出找饭食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