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偷袭(一)
午后时分,烈日当空,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被晒蔫的青涩味混杂扑来。连日急行军早已耗尽了体力,队员们脚步沉重如灌铅,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在布满尘土的脖颈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白痕。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马队驮着沉重物资在前方艰难挪动,每匹马都低垂着头,鬃毛被汗浸透紧贴脖颈,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哒哒”声,偶尔夹杂石块滚落山涧的“哗啦”响动。队伍两旁的林子里,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像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在这片死寂的疲惫中显得格外刺耳而空洞。
日头偏西、约莫四点钟光景,一行人总算抵达南坎。陈华安抹了把额头的薄汗,与经验老到的马锅头李大爷凑在一块儿低声合计。连日山中提心吊胆,生怕夜里再遇土匪,两人都觉得不宜贸然前行,最终商定在南坎附近寻个村寨落脚。
选定的是山脚下一个静谧的傣族山寨,约百十来户人家。竹楼错落依偎在绿树丛中,偶有几声鸡鸣犬吠传来,带着几分世外桃源的安宁。队伍并未进寨打扰,而是在寨边一处缓坡扎营。这里地势平坦,既能望见寨内动静,又不过分接近,彼此都留有余地。
安顿下来后,陈华安便带两个伙计,用随身带的几升大米去寨里换些新鲜蔬菜。傣家人淳朴热情,见是过路商队,也不多问,就用自家地里刚摘的大白菜、小萝卜换了大米。晚饭是简单的蔬菜配腊肉。一口大铁锅架在篝火上,腊肉在沸水中慢慢炖出醇厚油脂,金黄透亮,香气四溢。待洗净切好的大白菜倒进锅里,青白菜叶在浓汤中翻滚,不一会儿便吸饱肉香。那股混合腊肉醇厚与白菜清甜的香气,随炊烟飘散在暮色山坡上,让奔波一天的人们腹中更饥,也给这异乡山野之夜添了几分踏实暖意。
饭后,夕阳余晖给山峦镀上暗红,山风穿过林间呜呜作响。陈华安未急着歇息,而是召集队伍里几个身手矫健、头脑灵活的队员,命三人一组到周边林子巡视,天黑前返回。被点名的队员眼神一凛,迅速整理装备,检查腰间短刀和冲锋枪,彼此交换个眼色,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边缘的密林中。
“富贵,”陈华安转向身材敦实、面色憨厚的王富贵,语气严肃,“今晚营地的警戒你来安排,设暗哨。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富贵用力点头:“放心吧,陈队长。”
安排妥当,陈华安又找到马锅头:“李大爷,您长年跑这一带,前边的路况如何?往孟昔的路好走吗?这附近……有哪些队伍或土匪活动?”
李大爷思索片刻:“到孟昔的路,去年底我走过,那时还没这么乱。黑风口的土匪设卡收过路费,十抽一。现在不清楚,只听人说那一带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上个月,有支百来人的军队经过,据说双方打得厉害,死了不少人。”
陈华安心一沉——这片区域果然比想象中复杂。他追问:“黑风口具体情况呢?土匪有多少人?装备怎样?”
李大爷摇头,面露无奈:“具体人数不清,只知道火力很猛。”
陈华安找到方丽薇、王富贵和几个队长,几人围坐篝火旁低声商议。陈华安先开口:“听李大爷说,前路麻烦不少,既有土匪也有散兵。不除掉他们,我们此行难保安稳。”
“能绕开吗?”方丽薇问。
“大山里处处藏险,绕路不是稳妥办法。依我看,管他是散兵还是土匪,只有打怕了,他们才不敢动我们。‘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对,我赞成陈长官。直接端了土匪山寨,省得一路提心吊胆。”王富贵接口说道。
陈华安目光扫过众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既然都同意,那就定下攻打黑风口。我和富贵带两个小队今晚出发,能打则打,不行再另作打算。”他转向方丽薇:“丽薇,你们三个小队明早随马帮出发,路上务必警惕小心,万不可大意。”
接着,陈华安请李大爷找了一个熟悉黑风口一带的伙计带路。李大爷找来傣族伙计岩山,三十来岁,体型壮实。陈华安问道:“会用枪吗?”
岩山憨厚地答道:“打过步枪。”
陈华安让王富贵取来一支汉阳造递给他,又配了二十发子弹。
随后吩咐两队检查装备,带两挺机枪、两门迫击炮,每队配八支冲锋枪,每人发三颗手榴弹。凭这些武器打偷袭,应该不成问题。稍作休息后,夜里九点,队伍准时出发。
当晚星月朦胧,岩山引路朝黑风口行进。南坎到黑风口约二十多公里,凌晨一点多,队伍悄然摸到山下。
岩山带众人登上一处小山坡,指向前方半山腰:“那就是土匪山寨。”
陈华安仔细察看,奈何夜色浓重,难辨细节。他叫来王富贵:“富贵,你带小队从正面佯攻,牵制土匪注意力。若情况不对,就用迫击炮轰两炮,把主力引到寨门前。但切记别硬冲,保存实力。我带人从侧面摸上去。两小时后你们再开枪,别用冲锋枪,用步枪牵制就行。”
部署完毕,陈华安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弟兄们,这次主动出击,是为咱们能安全走出这片大山。土匪虽众,终究是乌合之众。只要团结一心、勇敢作战,一定能打垮他们!大家都拿出勇气来,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的弟兄!”说完,便让岩山带队伍从左翼迂回,悄无声息隐入夜色,朝山寨后山摸去。王富贵则带小队在寨门约二百米处隐蔽,静待进攻时刻。
夜色沉沉,朦胧月光下,陈华安带几名战士在崎岖山路上摸索前行。一道陡峭悬崖横在眼前时,陈华安问岩山:“有别的路上山吗?”
“不清楚,从没来过这儿。”岩山低声答,显然对这片也陌生。他皱眉道:“就算有小道,多半也布了陷阱。不熟悉的人是不敢走的,稍不留神就会中招。”
月光如水,洒在崖壁上,勾勒出嶙峋岩石轮廓。陈华安仰头观察,借月色见峭壁并非光滑,上面顽强生着一丛丛灌丛。“有办法了!”他眼睛一亮,“抓住这些灌丛,应该能借力上去,不算太难。”他迅速决定:“你们在下等候警戒,我先上!”
陈华安卸下多余负重,将冲锋枪和一捆绳索背在身后,深吸口气贴近崖壁。双手在月光下细细摸索,很快找到一处稍凹的石缝。手指深深抠进缝隙,指节因用力泛白,脚下蹬住突起岩石,身体猛地向上一纵——动作如敏捷山猫,抓住上面一丛灌丛,沉稳谨慎地向上攀登。每上移一步,他都先确认手中灌丛是否结实、脚下落点是否稳固。有时需借身体摆动才够到上方另一丛灌丛或下一处石缝。背上枪支随动作轻晃,偶尔擦碰岩石发出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让他心头一紧,攀爬得愈加小心。
他如壁虎紧贴崖壁,在草丛、树木与岩石间艰难攀援。汗水很快浸透衣衫,手臂与腿部肌肉酸胀。每上升一段,便短暂停歇喘口气,同时再次观察上方路径,确保未偏离方向,也警惕任何可能存在的陷阱。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崖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凝着力量与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