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残兵夜袭
当晚，他们在贵概镇歇脚。
贵概坐落在萨尔温江流域的平坝上，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平原上散落着许多村庄，有些还矗立着宁静的寺院，整片土地被郁郁葱葱的树林温柔地包裹着。镇上的街道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两旁店铺林立，既有日常杂货，也有当地小吃，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陈华安和李大爷一行人走在街上，不免引来村民们好奇的打量。他们寻了一处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放下行李便出门采买路上所需的物资。办妥后回到客栈，简单用过晚饭，便早早歇下，为明天的路程储备精力。
第二天清晨，阳光柔和地铺满贵概的街巷。一行人早早起身，吃过早饭，仔细清点好行装物资，再度出发。按计划沿着萨尔温江南下，沿途风景宜人，偶见田间劳作的农人。地势渐渐有了起伏，平坦的坝子被连绵的小山丘替代，好在并未给行进带来太多阻碍。
下午，他们抵达孟昔。这是个藏在山间的小村落，约有百来户人家。这里的山民也种植鸦片，见到马帮经过，纷纷拿出自家产的烟土，换取食盐、茶叶和烧酒等物资。
陈华安他们没有久留，只简单与山民交谈了几句，了解当地状况。山民们淳朴热情，甚至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但考虑到整体安全与不便打扰，他们婉言谢绝，决定还是集中住宿。交换完所需物品，马帮便在孟昔扎营，搭起帐篷，生火做饭。
饭后，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路线与应对危险的策略。有人提议加强警戒，防土匪偷袭；有人建议加快速度，尽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定下一个较为周全的计划，尽快赶到泰缅边境小镇大其力。随后，各自休息，养足精神面对明天的未知。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还未露霞光，湿冷的雾气已从山谷间弥漫开来，如纱如缕，缠绕着山岩与树冠，悄悄渗进人的衣袖领口。卯时一过，队伍便踏着晨露启程。经过一夜浅眠，多数人眼下泛着青黑，脚步沉重，疲惫仿佛深入骨髓，但每个人紧抿的嘴角与坚毅的眼神里，都写着相同的急切——前路漫漫，不敢懈怠。
山路越发陡峭险峻，两侧山壁如斧劈刀削，狰狞陡峭。狭窄的小道只容一人一骑勉强通过，外侧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茂密的树冠几乎遮天蔽日，阳光挣扎着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林中寂静得压抑，只有粗重的呼吸与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偶尔从深处传来几声野兽低啼，让人不由得握紧随身武器。
马蹄踏在碎石与苔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颈间的铜铃“叮铃”脆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又被浓雾与密林吞噬，化作模糊的回音。这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蜿蜒山道上缓慢蠕动。扬起的细微尘土在晨风中打转，刚聚拢便散开，轻轻落在道旁草叶上，转瞬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走了整整三天，队伍终于抵达景栋。
自黑风口一战后，路上再未遇到大股土匪，寻常匪伙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景栋曾是掸邦首府，是一座充满傣族风情的古城。城中有佛寺，金塔巍然矗立，红墙黄瓦的屋舍掩映在棕榈树影之间。自国军残部退入缅北，这里便成了缅甸政府军与残部对峙的前线，也是缅北鸦片流通的重要通道。各方势力在此汇聚、争斗。
一进城，陈华安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绷。街上不时可见荷枪实弹的士兵，有政府军，也有穿着便装却掩不住行伍气息的国军残部人员。路边商贩小心招揽生意，眼神里藏着警惕与不安。
他们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下，安置好行李，陈华安便带了几名队员出门探听情况。走进一家茶馆，在角落坐下，耳中飘进周遭零碎的交谈。从那些片段里，他们得知景栋局势复杂，各方暗流涌动；鸦片交易明禁暗畅，不少势力靠此敛财以维持武装。
正听着，茶馆里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残军服装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高声呼喝着要茶要点心。老板敢怒不敢言，只得赔笑应付。陈华安几人皱了皱眉，低下视线，避免引起注意。
离开茶馆，他们又去了集市。市集上货品琳琅，除了日常用品，也不乏各地特产。但陈华安注意到，一些隐蔽角落里，有人偷偷交易用油布包裹的货物——看那神色动作，多半便是鸦片。
回到客栈，陈华安召集众人开了个短会。他将所见所闻一一说明，随后道：“景栋情况复杂，我们务必谨慎。只是路过，不要卷入是非。明早一早出发，尽快离开这里。”
众人纷纷点头。当夜，各自早早歇下。夜色深沉，月光下的景栋看似宁静，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寂静中涌动。
从景栋到大其力，还需整整五天路程。
一早离开景栋不久，马帮便进入了山区，行走在崎岖的林间小道上。陈华安渐渐感到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们。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墨绿色的穹顶，只有零星光斑勉强穿透，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投下晃动的暗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土气息，混杂着野花淡淡的腥甜，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类似兽皮晾晒后的膻味，被山风时浓时淡地送来，挑动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湿漉漉地泛着幽绿。
陈华安的心渐渐收紧，频频回头望向身后蜿蜒的小路与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除了摇曳的树影与偶尔惊起的山雀，什么也没有。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叶隙、藤影、石缝间窥视着他们。他断定，这山林里绝不只有他们，还有别的东西，像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扑击的时机。
傍晚时分，李大爷选了一处山坳扎营。营地右侧不远，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高大茂密的树木如一道绿色屏障，透着沉沉的神秘。
伙计们手脚麻利，很快生起了篝火。晚饭是腊肉野菜焖饭——自家熏的腊肉肥而不腻，切成薄片，与鲜嫩的山野菜、大米一同焖煮，揭开锅盖时香气扑鼻。饭后，有人用溪水熬了粗茶，茶汤浓酽，一碗下肚，暖意遍及全身，驱散了疲惫与寒意。
吃饱喝足，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皎洁的月亮爬上树梢，将柔和的银辉洒遍山林。营地周围，除了偶尔的马嘶与溪流潺潺，一片宁静。
“富贵，今晚你带人守上半夜。多设几个暗哨，我心里总不踏实。”陈华安叫来王富贵吩咐道。
“明白，头儿。”王富贵憨厚地点点头，“您和大家先歇着，下半夜我来换您。”他知道守夜辛苦，尤其是上半夜，人最容易困倦。
陈华安仔细布置了营地：将卸下的货驮摆成障碍，百余匹骡马拴在外围，帐篷扎在中央。又安排每个帐篷夜里两人轮值。他丝毫不敢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
午夜零点，王富贵叫醒了陈华安。陈华安背起磨得发亮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水和干粮，提起那支压满子弹的冲锋枪，让其余几人分散到四周隐蔽，自己则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那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个瞭望的好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替，脚蹬树干，利落地爬了上去。在离地约两丈高的横枝上，他挂好背包，小心挪到主枝上，将冲锋枪架在身前，枪口对准营地入口方向。准备妥当后，他才缓缓趴下，身体紧贴树干，尽量隐去轮廓。
夜渐深，月愈明。清冷的月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偶尔虫鸣。微风带着山林的气息与溪水的湿润拂过脸颊，驱散了他的倦意。
陈华安趴在枝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四周的黑暗。月光下，帐篷与卧倒的马匹静静沉睡着。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松了又紧。在这寂静山野中，听着自然的呼吸，他那颗因长途跋涉与时刻警惕而紧绷的心，也仿佛被这清凉的夜风轻轻抚慰，渐渐平静下来。
约莫凌晨三点，陈华安刚靠在树干上用水壶润了润嘴唇，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似风吹叶动，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规律的摩擦感。他心一沉，瞬间屏息，右手条件反射般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两颗卵形手榴弹。
果然，不过十几秒，前方二十多米外的灌木丛一阵耸动，几个黑影如鬼魅般钻了出来。他们脚步轻悄，几乎无声，呈战术队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营地方向。他们十分谨慎，不断观察四周，缓缓向前推进。
陈华安脑中清明，毫无犹豫。右手取出一颗手榴弹，食指扣住保险销，奋力一拔！“叮”的一声轻响，随即振臂向前甩出！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引信“滋滋”冒着火花，精准落向黑影中间的空地。
“轰！”
震耳的爆炸瞬间撕裂了森林的宁静，泥土、碎木与硝烟冲天而起。紧接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弥漫的烟雾。
陈华安的右手再次探向腰间，抽出第二颗手榴弹。这一次，他几乎看也不看，凭肌肉记忆拔销、甩出！
“轰隆！”
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浓烟笼罩了那片区域。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惊恐的吼声穿透爆炸的余音与硝烟，清晰传到他耳中：“树上有人！在树上！”
声音来自爆炸点附近，充满了慌乱与指向性。密集的子弹顿时射向他藏身的大树！好在敌人并未看清具体位置，子弹胡乱飞溅。他紧贴粗壮的树干，一动不动。
此时，营地中的队员也已惊醒，朝林中袭击者开火。偷袭者见行动暴露，迅速窜入林中，消失无踪。
翌日清晨，天光初现，陈华安带人进入林间搜索。只见草丛中躺着五具尸体，皆穿着国军服装，手中握着冲锋枪。陈华安看得心头一凛：若这些人冲进营地，后果不堪设想。他让人捡起冲锋枪，又搜出两百余发子弹和十多颗手榴弹，随后挖坑将尸体草草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