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上海站的灾难（一）
宋晓岚的身影消失在公园门口，陈华安不敢耽搁，疾步寻找电话。拐过街角，一家挂着“公用电话”木牌的杂货铺出现在眼前。他冲进去，抓起话筒，掏出五毛钱法币拍在柜台上。
“喂，找谁呀？”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
“我找老舅，舅母病了，赶紧过来。”陈华安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接着，一个男声接过电话：“什么事？”
“赶紧过来！舅母病情危急。我在中山路平安里路口等你。”不等对方回应，他便挂断电话，仿佛那根电话线会烫手。
他拦下一辆黄包车，催促着车夫奔向出租屋。在平安里弄堂口刚下车，一个瑟缩的身影便从墙角阴影里闪出——是宋晓岚。
“走吧。”陈华安低声道。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出租屋的门一开一合，将外界的危险暂时隔绝。“你就在这儿休息，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带吃的回来。”陈华安说完，转身关门，再度融入弄堂的阴影中。
他回到中山路口，不过十来分钟，就见林枫乘着黄包车匆匆赶来。
“吃饭没有？”
“你说有急事，我哪还顾得上吃饭？”林枫眉头紧锁。
陈华安不再多言，快步到旁边饭铺买了八个大肉包、一斤卤牛肉，用油纸包好，领着林枫折返。
房门开启的瞬间，林枫一眼看见了屋内的宋晓岚，脸色骤变：“她怎么在这儿？”
宋晓岚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林长官，我……”
“别急，坐下说。”陈华安稳住场面，倒了两杯水递过去，将还温热的包子和牛肉放在桌上，“边吃边说。今天是周末，我放心不下，向你老舅请了假，一早就去了庆文里，希望能够找到那个可疑中年人的蛛丝马迹。后来却看见晓岚和那男的在一起，等他们分开，我就把她拦下来了。”他转头看向宋晓岚，“晓岚说是上海站第二行动队的队长---林云龙。”
宋晓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陈华安告诉我……林元龙投敌了。我一下就懵了……他可是二队的队长，他要是投敌，我们就全完了。”
林枫像是被子弹击中，猛地抓住陈华安的胳膊，声音发紧：“这都是真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队长！”陈华安目光如铁，语气斩钉截铁，“人命关天！我跟他无冤无仇，素不相识，能拿这种事编排吗？”
林枫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了咬牙：“行，我得马上回去，尽快通知，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我看危险。”宋晓岚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今天分开时，林元龙特意让大家晚上集合，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一网打尽？这个念头如冰锥刺进林枫的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想起，陈华安之前确实提醒过他，他也转告了陈恭澍。可陈恭澍初来乍到，对人员不熟，此事竟被暂时搁置，没想到危机爆发得如此之快。
陈华安看了眼手表，指针已逼近两点：“快两点了！组长怎么办？千万别回站里，万一那是陷阱……”
林枫没应声，一把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弄堂尽头。
屋内只剩下两人，陈华安将包子往宋晓岚面前推了推：“晓岚，我们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进陈恭澍的办公室。他正对着一份文件凝神思索，上海站近来暗流涌动，让他心神不宁。突然，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
他抓起听筒，对面传来林枫急促的声音。当听到“林元龙可能投敌”这几个字时，陈恭澍的心猛地一沉。林元龙是军统老人，黄埔出身，若他倒戈，整个上海站的根基都将动摇。
不敢有丝毫延误，陈恭澍立即下令报务员紧急联系第二行动队。然而，线路那头始终没有回应。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同志的牺牲。陈恭澍不再犹豫，即刻召来情报员李修文。
“你马上去庆文里25号探查，务必谨慎，确认情况后立即回报。”
“是！”李修文领命，转身融入上海街巷。
将近五点，李修文抵达庆文里。夕阳给老旧的石库门建筑涂上一层暗金色，墙壁上的青苔更添几分破败。整条里弄异样地安静，几乎不见人影。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放轻脚步，如同幽灵般在里弄内缓步逡巡。眼角余光扫过每一扇窗、每一个门洞。有几个居民坐在门口闲聊，神态看似悠闲，但那过分刻意的姿态，反而透着一丝不自然。
李修文绕到25号侧面和后院，发现后院杂物堆放得有些凌乱，但并无异样。然而，当他再次回到正门时，一种直觉攫住了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稳住呼吸，最终回到那扇漆黑的木门前。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敲门声在空旷的里弄里回荡，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门内会是什么？是尚不知情的同志，还是已经张网以待的敌人？
李修文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
院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副队长马开山正站在门口，一眼便瞧见了匆匆赶来的李修文，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是有行动吗？”
李修文神色紧张，眼神中透露出焦急，他快步走到马开山跟前，说道：“你们队长呢？”
马开山摇了摇头，回应道：“他不在，出去办事去了。”
李修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依然难掩内心的急切：“站长让我过来通知你们，出了内奸，马上撤离，把电台也带走。报务员在哪？我先带她走。”
马开山一听，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赶忙问道：“报务员也不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急？”
这时，门打开了，林元龙带着几个人提着枪走了进来：“别忙活了，你们谁都走不了，外面都是皇军和特工总部的人。”马开山的双眼瞬间被怒火染得赤红，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真的甘愿当日本人的走狗，老子今日跟你拼了！”说罢，他猛地抄起枪，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般，朝着对方猛扑过去。
就在这时，林元龙身旁的几个爪牙迅速掏出枪，“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马开山，瞬间将他打倒在地。马开山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他那双眼睛依旧瞪得滚圆，满是愤怒与不甘，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鲜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艰难地张着嘴，声音微弱却充满恨意：“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狗……”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断了气，那双怒眼犹自瞪着，令人不寒而栗。
林元龙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阴阳怪气地说道：“李修文，你打算怎么做呢？”李修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颤抖，双腿如同筛糠一般，声音也带着哭腔：“我……我跟你走，以后都听你的。”林元龙听后，放声大笑：“好！这才是我林元龙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