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家
10月20日,夜色深沉,一架飞机缓缓降落在重庆的跑道上。多年来的拼杀与艰险,在这一刻,随着轮胎与地面的轻触,似乎都化作了轻烟,消散在晚秋的凉风中。
机舱门开启,林枫小组一行五人依次走出,此刻,更多的是解脱后的轻松。一辆早已等候的美式吉普车,载着他们驶向本部招待所。车内,往日的警惕与沉默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低语和笑声,偶尔传来的轻松交谈,在车厢内轻轻回响。
到达招待所,房间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大家各自领取了钥匙,走进自己的小天地。门一关,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纷扰,只剩下安全和宁静。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尘埃,也洗去了多年的疲惫。躺在柔软的床上,陈华安真正地松了一口气,那份久违的安心,如同孩童时期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温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不由自主地沉入了睡眠。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唤醒这个世界时,陈华安缓缓睁开眼,惊异于自己竟一夜无梦。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重庆的早晨,带着丝丝凉意,却也充满了生机。他静立在窗前,感受着空气的清新,那是自由的味道,神经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随着夜色一同退去,留下的只有宁静。
上午9点,阳光轻柔地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向本部,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峻的光泽。车内,林枫小组全体成员沉默无言,挺直身体坐着,不知此行意味着什么。
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本部大楼前。车门打开,几个人迅速跳下车,脚步匆匆却又整齐有序地朝着大楼内走去。他们身着笔挺的制服,每一个动作都彰显着军人的风范。
进入大楼后,他们沿着宽敞的走廊径直走向小会议室。小会议室的门敞开着,从里面透出一丝柔和的光线。当他们走到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整齐地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像一棵棵挺拔的青松。
“敬礼!”随着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口令,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向坐在会议桌首位的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枫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姿挺拔,面容刚毅。敬完礼后,他向前跨出一步,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说道:“报告局座,小组奉命前来,向您报到!”
局长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眼神深邃而睿智。看到眼前这群精神抖擞的下属,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进来吧,都坐下说。”
众人依次走进会议室,在会议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毛秘书坐在局长的一侧,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面容温婉,眼神中透露出聪慧与干练。沈醉等人也纷纷就座,表情严肃,等待着局长的指示。
局长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不愧是我们的精锐,这么多年,小组能够在敌后保全,你功不可没。你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我很欣慰。”
林枫听到局长的话,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局座,这都是在你的指挥下,大家齐心协力所取得的。”
局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你们的表现我很满意。现在先宣读嘉奖令。”接着示意身旁的毛秘书上前一步。林枫小组全体起立,毛秘书立刻挺直身躯,步伐稳健地走到前方中央位置。他郑重地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声音宏亮而清晰,开始宣读嘉奖令:“嘉奖令:林枫小组深入敌后,征战多年,屡建奇功,功勋卓著。奉总裁令,特对林枫小组予以嘉奖。林枫着即提升为上校军衔,张立宗、刘晓峰、陈华安作战勇猛,表现优异,晋升为少校军衔;钱秀芳晋升为上尉军衔。望诸位同志,再接再厉,再创勋绩。特此钧令。”
宣读完毕,毛秘书合上文件夹,全场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局长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这次召你们小组回来,主要是第二次入缅作战已经展开,你们小组将进入滇西开展情报工作,支持配合主力部队的反攻。因此特令你组为远征军司令部特别行动小组,全组成员配备为16人。所有装备由沈主任负责。26日,全体成员集中到歌乐山本部训练营培训。这几天,你们可以在四处转转,放松一下。有什么私事也可以处理。”
出了会议室,陈华安步伐稳健地走到沈醉面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而真挚:“老师,华安向您问好。”
沈醉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陈华安的肩膀:“华安啊,很好,看到你如今的成长和表现,我很欣慰,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陈华安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连忙说道:“谢谢老师!这一切都离不开您的教导和栽培。”
沈醉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热情地邀请:“华安,下来有时间到我那去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陈华安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思念:“老师,我离家多年,一直牵挂着家中的父母。我想先回去看看他们,不然,他们连我的生死都不知道,心里肯定一直惦记着。”
沈醉老师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与赞同:“好,你回去好好陪陪父母。等你回来,再过来找我。”
翌日上午,陈华安向组长林枫告假,准备回家看一看。林枫同意了他的请求:“华安,此去尽快赶回,必须在26日前赶回重庆,切记!”
“谢谢组长!”
回到招待所宿舍,陈华安把换洗衣服塞进布包,带上此次颁发的200大洋的奖励。到朝天门码头搭上一艘顺路的货船,赶回家乡。傍晚时分,船抵达马回坝,陈华安望着四周的暮色,心中忐忑不安地踏上了码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他伸出手轻轻拍打房门。一声沉厚的声音传来:“谁呀?”
“吱呀”一声,门缓缓开启,管家张叔走了出来。陈华安叫了一声:“张叔,是我,华安。”张管家仔细地打量着一身笔挺军装的他,突然惊喜地喊道:“老爷,华安回来了!”随即拉着陈华安往屋里走。此时,听到喊声,屋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
“安娃子?”这个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让陈华安心头一颤,他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站在昏黄的光线中,手里攥着根竹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娘……”陈华安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六年的时光将眼前这位老人雕刻得如此陌生,却又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他看到母亲眼角深深的皱纹,鬓边新添的白发,以及那件靛蓝布衫。老妇人突然踉跄着扑过来,竹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华安赶紧上前扶住她,触手是瘦得硌人的胳膊。母亲身上散发出熟悉的艾草味,混着淡淡的中药香。
“可算回来了……”母亲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低沉,“六年了,我天天都在等……”
陈华安感觉肩头一片湿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六年前他离开时还是个莽撞的少年,而今已洗去稚嫩,饱经战火与岁月的沧桑。但此刻,他只是母亲怀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父亲在一旁颤巍巍地站着,老泪纵横,陈华安嘶哑着嗓音:“爹……”不知说什么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没吃饭吧,管家去准备些吃食。”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聊着天,父亲询问他这六年来的经历,他只简单介绍了一下。父亲接着关切地问道:“还走吗?”“后天就走,还有任务。”陈老爷急切地说道:“咱们陈家就你一个独子,你得给陈家留个后。”“爹,你别着急,我媳妇都找好了,等打跑小鬼子,我就把她娶进门。”陈华安嘿嘿地笑着。“好,记住就好。打仗枪子不长眼,你可得保护好自己。”
第二天下午,听说他回来了,在云安镇中学当美术老师的二姐陈佳颖带着丈夫张钧赶回家。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老弟,你终于肯回来了,你看二老想你头发都白了。你这个混小子!”说着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回头指着张钧说:“这是你姐夫张钧,快叫。”陈华安转头对着张钧:“姐夫好!”张钧看着一身军装、威武不凡的陈华安,心里有点打鼓:“你也好。”陈佳颖假装生气地推了他一下,说道:“看你没出息的样子,他是我老弟。他敢欺负你,我来揍他。”“那能啊,弟弟是吧。弟弟真是年轻有为,已经是少校了。”
陈佳颖诧异地问道:“什么少校,他一个毛头小子。少校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大。”
张钧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抿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的神情说道:“这么说吧,这职位啊,相当于咱们县里的保安团团长呢。不过啊,依我看那保安团长肯定没法与小舅哥比,小舅哥那是正规军。”陈华安一听,连忙笑着摆摆手,谦虚地说:“哎呀,姐夫,你可别这么抬举我,这些都是虚的,也就是每月能多拿几文钱罢了。”
说着,陈华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转身对一旁的姐姐陈佳颖说道:“对了,姐,那年我离开家出去闯荡,走的时候你给了我15块大洋,我当时就说了,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加倍还你。今儿个我带了200大洋来,就当是我还你的钱,另外呢,也算是祝贺你结婚我送的贺礼。姐,你看这样,你不吃亏吧。”
陈佳颖听着弟弟的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里泛起了泪花,她嗔怪道:“小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姐啊,咱们是一家人,哪能要你的钱。这些钱你还是留着给爹娘吧。”
“放心,爹娘的那份我已经给了。”其实,昨晚陈华安一回到家,就把带回来的汇丰银行的存单悄悄给了父亲。那存单里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大洋已经有一万多,还有10根金条呢。只是这事儿他还没跟姐姐细说。此刻看着姐姐坚决推辞的样子,陈华安心里满是感动,他知道姐姐一直都很疼自己,这份亲情比什么都珍贵。
在家里呆了两天,陈华安便准备返回重庆。军令如山,他不敢耽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