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稽查走私

益阳地处南洞庭湖畔，坐落于雪峰山北段及其余脉带，北近长江，西接常德，南连娄底，东靠长沙，自古便是江南富饶的“鱼米之乡“。资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贯穿益阳全境，最终在甘溪汇入浩渺的洞庭湖。这条江水不仅滋养了这片土地，更在明清时期成为连接湘西南地区与外界的命脉。

凭借资江的便利，益阳逐渐发展成为湘西南地区农林特产和手工艺品的重要集散地。宝庆一带盛产的土纸、玉兰片、龙牙百合、苡米、茶叶、煤炭等物产，通过木帆船、毛板船源源不断地运往省内外，再换回洋布、绸缎、钟表、书画、瓷器、海味、糖、盐等货物。这条水道不仅丰富了益阳的市场，更带动了当地经济的繁荣。

在益阳的货物转运体系中，千家洲、青龙洲、萝卜洲这三个收购点和加工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们专门处理从上游运来的各类商品：木材被切割成合适尺寸，煤炭和矿石经过筛选分级，药材进行晾晒打包，土纸则被裁剪捆绑。经过加工的商品被装载到更大的毛板船上，准备运往下游。

毛板船贸易的兴盛，为益阳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一条长达十五里的麻石商业长街沿江而建，两旁商铺林立，交易市场人头攒动。为满足货物转运需求，益阳修建了大码头、石码头和向家码头三个大码头，设施完备，可容纳大量船只停靠。当时的益阳，商业繁荣程度甚至超过了省城长沙。

然而，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陈华安带领的稽查大队，就驻守在这条黄金水道的咽喉要道——甘溪一带。他们的任务是收集情报，查禁向敌占区走私矿产、药品、炸药等物资，同时监视军队内部物资流向，查处后勤盗窃问题。

军营的清晨总是以嘹亮的军号开始。朝阳初升，操场上已经活跃着士兵们训练的身影。在这群英姿飒爽的军人中，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念念，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念念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华安身后，小短腿努力跟上父亲的步伐。跑累了，她就乖乖走到操场边，坐在草地上揉揉小腿，眼睛却始终追随着父亲的身影。稍作休息，她又会蹦跳着重新加入训练队伍。

“爹爹，念念还能跑！“她喘着气，小脸上满是倔强。

陈华安回头，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眼中满是疼爱。他记得刚把念念接到军营时的情景——那时她骨瘦如柴，眼神惶恐，如今却已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训练场上，单双杠是士兵们日常训练项目。念念总是缠着陈华安抱她上去吊一会儿。陈华安还在操场边为她特制了一个小秋千，休息时推着她荡来荡去。念念银铃般的笑声在军营回荡，为这个严肃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温馨。

“高高！爹爹再推高一点！“念念兴奋地叫着。

军营里的几十个士兵都把念念当作自己的小宝贝，一有空就逗她玩，给她讲故事，教她唱歌。念念也总是笑眯眯地回应每个人，她的到来，仿佛给整个军营带来了阳光。

医务室的周静雯护士对念念尤其疼爱。念念经常跑到医务室玩耍，周护士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些糖果或小点心。

“周姐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念念趴在医务室门口，探着小脑袋问道。

周静雯笑着招手让她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芝麻糖：“小馋猫，就知道你要来。“

念念接过糖，甜甜地道谢，然后趴在周护士膝头，看她整理药品。医务室的孙和林医生在一旁微笑着摇摇头，继续擦拭他的医疗器具。

然而，平静的军营生活之外，却是动荡的时局和复杂的社会现实。

在利益驱使下，武汉的一些商人一直在暗中进行钨矿、锑矿的走私买卖。这些战略矿产，被他们偷偷卖给日本人，换取高额利润。他们手法狡猾，将矿砂装入特制暗格，或藏于船舱底部，上面覆盖山货、竹器或瓷器作为伪装。有的则将矿砂与其他货物混合，木箱上层放日常杂货，下层藏矿砂；木桶表面装粮食，底下埋“黑货“。

七月初的一天，两条走私矿砂的鳅船在洞庭湖关卡被截获。当检查人员掀开表面的百合和茶叶，露出黑黝黝的矿砂时，商人们顿时慌了神。

一名商人迅速掏出五根金条，悄悄塞给带队检查的小李：“兄弟，行个方便，这些金条就是你的了。“

小李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条，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头：“对不起，这事我做不了主。“

商人们见利诱不成，便改为威胁：“我们可是有警备司令部的关系，你一个小队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小李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了陈华安。

暮色时分，陈华安赶到现场。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两艘船的船舱里，精矿砂在落日映照下泛着幽光。他粗略估算，这两船矿砂至少有七十吨。

“全部扣押！“陈华安下令，“小李，你带一艘船，亲自押送这些人、船到益阳，交给林枫处长处理。务必小心！“

自此，甘溪关卡检查之严格声名远播。每一艘经过的船只都要接受细致检查，船舱、货物，无一遗漏。武汉的不法商人们闻之色变，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不敢走甘溪水道，只得绕道沅江、湘阴。

然而，利益的诱惑永远让人铤而走险。

一九四五年七月中的一个夜晚，九点过后，甘溪关卡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潺潺流淌。月光洒在江面上，映出粼粼波光。哨兵们站在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江面。

突然，两艘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一艘毛板船和一艘鳅船，正悄然向关卡驶来。

“有情况！“哨兵王大力低声预警，“两条船，没有停下的意思。“

士兵们立刻警觉起来。周剑——稽查大队的副队长，迅速组织士兵就位。

“停船检查！“周剑向江中喊道，“再不停船就开枪了！“

然而，两艘船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向前冲来。借着月光，士兵们能看到船上人影晃动，似乎躲在船帮内，躲避可能的射击。

“准备拦截！“周剑下令。

突然，枪声划破夜空——对方竟然率先开火！子弹打在岸边和拦截船上，溅起碎石和水花。

“还击！“周剑怒吼。

激烈的交火在江面上展开。毛板船笨重，防御力有限；鳅船则灵活得多，在江面上左冲右突。士兵们利用地形优势，组成交叉火力网。

“迫击炮准备！“周剑在枪声中大喊。

几声炮响后，毛板船被准确命中，木屑纷飞，船体迅速解体下沉。鳅船却凭借灵活的机动性，在炮火间隙中冲出包围，消失在黑暗中。

交火停止后，江面重归寂静，只留下毛板船的残骸随波漂流。

周剑清点人数，心头一沉——两名士兵牺牲，三人受伤。

医务室里，周静雯和孙医生忙碌地处理伤员的伤口。念念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站在医务室门口，惊恐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士兵。

“周姐姐，他们怎么了？“念念小声问道，眼中噙着泪水。

周静雯抹了把额头的汗，强装笑容：“没事的，念念先去睡吧。“

陈华安站在江边，看着士兵们打捞战友的遗体，面色铁青。他知道，今晚的冲突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

江风凛冽，带着洞庭湖的湿气，吹得人心生寒意。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甘溪这个小小的关卡，已然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前沿。而他们，就是守护这道防线的最后屏障。

“队长，初步判断，那艘逃走的鳅船是往沅江方向去了。“周剑走到陈华安身边，低声报告。

陈华安点点头，目光依然凝视着黑暗的江面：“加强警戒，同时派人去益阳向林处长汇报。我担心，这只是一个试探。“

远处，隐约有雷声滚动，一场夏夜暴雨即将来临。江水在夜色中默默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