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离开香港
虽身处香港,但保密局那如影随形的监视,恰似无数双隐匿于暗处的眼睛,其触角早已延伸至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转角。
对陈华安而言,每一次踏出房门都如履薄冰。他必须对着镜子细细改换容貌,修整眉形、贴上须髯,甚至改变走路的姿态——唯恐露出一丝破绽。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安顿好家人后,陈华安比谁都清楚:香港已成罗网,绝非久留之地。
这种日夜悬心、时刻伪装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终非长久之计。他明白,自己已无选择,必须暂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继续留下,只会将家人也拖入危险的深渊——他打死了毛局长的侄子,这血仇早已不共戴天。以毛局长的手段,什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
临走前夜,他将决定告知双亲:“爹、娘,儿子必须走。只有我消失,家里才安全。他们在香港还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父亲陈启宗眉头深锁,长叹一声:“华安,此去前途茫茫,终非长久。况且我陈家一脉香火……”
“爹娘放心,”陈华安轻声打断,“我已与陈娟说定,她愿随我此生。只望二老能认她这个媳妇。”
母亲拭了拭眼角,父亲颔首道:“如此也好……那你们今夜便行圆房之礼吧。成了礼,我与你娘也能安心等你们归来。”
当晚,陈华安走进陈娟房内。油灯下,她正低头缝补衣裳,昏黄的光晕染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娟子,”他声音很轻,“情势紧急,我不得不走。爹娘的意思是……咱们今夜就先成礼,婚礼日后补办。你若不——”
“我愿意。”陈娟抬起头,眼眸清澈如深潭,“华安哥,从你在上海救下我们那日起,我心里便再没旁人。”
陈小宝在一旁拍手笑嚷:“我早说过姐姐要嫁给华安哥!”
陈华安转身按住少年肩头:“小宝,你已是大人了。往后这个家,你要多担待。”
“姐夫放心!”
他又上楼请来二姐陈佳颖。“姐,往后家里就托付给你和娟子了。至于姐夫……我回去后,会找机会劝他来香港。”
陈佳颖红着眼眶点头:“家里有我们。华安,姐姐祝你们白头偕老。”
最难的,是面对念念。
小姑娘正趴在床上看连环画,见父亲与陈娟进来,开心地招手:“爹爹快来,这段我看不懂!”
陈华安将她抱到膝上,轻轻拢了拢她细软的头发。“念念,爹爹想跟你说……往后让娟子姑姑也做你的娘亲,好不好?”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为什么呀?姑姑就是姑姑呀。”
房间里很静,只听见窗外隐隐的浪涛声。墙上贴着念念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牵手的小人。
陈华安声音温柔:“你看,姑姑是不是像娘亲一样疼你?你生病时,她整夜守着;你想吃什么,她总是想方设法做给你。”
念念抿着嘴,小手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爹爹很爱姑姑,”他继续轻声说,“姑姑也爱你。如果我们成为一家人,念念就有两个人疼了。”
“那……原来的娘亲呢?”念念眼圈忽然红了。
陈华安心尖一颤,将女儿搂紧了些:“娘亲在天上,也盼着念念有人疼。而且不管有多少人爱你,你永远是爹爹最珍贵的宝贝。”
陈娟这时走上前,蹲下身与念念平视。她伸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掌心温暖干燥。
“念念,姑姑会像亲娘一样爱你、护你。你若想原来的娘亲了,我们就一起想她,好不好?”
念念看着父亲,又看看陈娟,终于慢慢点头。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陈娟的脸颊,小声唤道:“娘亲。”
陈娟的眼泪倏然落下。
那一夜,他们守着念念直到她沉沉睡去。孩子枕着陈娟的手臂,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次日黎明,天际刚泛出鱼肚白,薄雾还萦绕在维港的海面上。陈华安默默吃完早饭,起身回房,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握在手中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陈娟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轻声说:“万事小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别送。等我回来。”
门轻轻合上。
陈娟扑到窗边,透过朦胧的晨雾,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任由泪水汹涌——这一别,山高水长,生死难料。
陈华安于八月底辗转返回马回坝。他不敢白天靠近,只在远处山坡上眺望——陈家老宅院大门紧闭,寂静得令人不安。
深夜十时许,他翻过后院矮墙,悄声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一间间屋子摸过去,皆空无一人。最终,他轻叩前院厢房的门。
“谁?”里面传来张管家警觉的声音。
“张叔,是我。”
门倏地拉开,一只苍老的手将他拽进屋内。油灯旋即被捻暗,张管家压着嗓子急道:“少爷!您怎么还敢回来!保密局的人来过三次了,每一次都盘问得极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陈华安在昏暗中坐下:“我只是来探探风声。外面形势太紧,我放不下心。”
“后来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你们去了香港,才没再来。可少爷,这地方如今就是虎口啊!”
陈华安沉默片刻:“日后若再有人问,你一概推说不知便是。他们抓不到把柄,也不敢轻易动你。”
张管家叹了口气,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布包:“自从官府开始追查,田宅便难卖了……买家都往死里压价。只卖出三百多亩,折合三万多大洋。”他解开布包,露出一叠银票,“我全兑成了银票,您收着稳妥。”
陈华安就着微光细细清点。三万三千银元——这在往日不过是陈家几分家产,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抽出其中三万塞进贴身皮夹,将剩余三千余的银票推回张管家面前:“张叔,这些您留着。这些年辛苦您了。”
“使不得!少爷,这——”
“收下。”陈华安按住老人颤抖的手,“余下的田宅不必急着卖了。您继续经营着,就当……给陈家留条根。”
张管家老泪纵横,攥着银票深深一揖:“少爷放心,只要老仆还有一口气在,陈家的地就在。”
陈华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我回自己房里歇一宿。明早天不亮就走。今夜之事,勿与任何人言。”
“少爷保重。”
第二日,晨星未落,陈华安已悄然离开老宅。他穿过沾满露水的田埂,朝着云安镇的方向,消失在渐起的晨雾之中。
身后,老宅的黑瓦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