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整编风波
1946年5月，随着军统局改组为保密局，一场自上而下的人员精简悄然展开。
至七月，这股风终于吹到了稽查组。全处人员由一百八十人压缩至一百二十人，整整裁撤三分之一。陈华安所执掌的稽查大队，亦从四十八人削减至三十五人，十三名老部下不得不黯然离开。更棘手的是经费——法币薪饷形同废纸，实际购买力仅及以往四成，连日常开销都难以为继。陈华安不得不命人清点从上海带出的库存，将药品、布匹等物资通过隐秘渠道变现，勉强维持运转。
面对裁员的难题，陈华安作出了一个看似无情的决定：将所有年满三十五岁的人员列入遣散名单。这既符合上峰压缩编制的硬性要求，也便于后续管理。上级核发的遣散费是每人一百元法币，这在物价飞涨的年月无异于杯水车薪。陈华安深知其中艰辛，毅然动用队内仅存的小金库，将遣散费补至每人三百元，并全部兑换成银元发放。当沉甸甸的银元交到离队人员手中时，不少人红了眼眶。
十月上旬，稽察处迎来新一轮人事调整。总部空降多名军官充实管理团队，其中毛东山——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上尉，被任命为稽查大队副大队长。这个浙江江山来的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更有着不容小觑的背景：他是毛局长的远房侄儿。
毛副大队长到任后，立即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作风。他每日亲临泰州各水路要冲，对过往货船实施全程监督。在检查中，他要求对货物种类、数量、来源地进行彻查，稍有不顺便以“单证不全”、“去向存疑”等理由扣船扣货。
十月十二日，一艘装载五金配件的货船因无法提供详细购货凭证被扣押十八小时；十月十五日，两船纺织品因购销合同与运输单据日期不符被滞留码头，最终船主缴纳“保证金”后才获放行。半月之内，类似事件发生十二起，涉及货物总值超过三百万元。而这些保证金，大多流入了毛副大队长的私囊。
商贾船主们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稽查大队内部也暗流涌动，不少人对这位新来的副手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其特殊背景，无人敢公开质疑。
陈华安先后两次找毛东山谈话。
第一次，他尚算客气：“毛副大队长，稽查工作要依法依规，不能干扰正常商贸往来。”
毛东山虚与委蛇地点头，眼神却飘向别处。
第二次，陈华安几乎拍案而起：“我再重申一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你必须立即停止这种行径！”
毛东山只是轻蔑一笑：“陈队长未免太过谨慎。我说它违禁，它便是违禁。这些人能奈我何？”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令陈华安深感无力。
陈华安转而向直属上司林枫汇报。他将毛东山索贿的证据、证人证言整理成册，连同多次劝诫无效的经过一并呈上。
“处长，再这样下去，不仅要败坏风气，更要酿成大祸啊！”陈华安言辞恳切。
林枫默默吸着烟，良久才叹息：“华安，你的苦衷我懂。可是……他是毛局长的人啊。”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毛局长多次夸他‘有闯劲’、‘会办事’。我这个处长，又能如何？”
每次从处长办公室出来，陈华安的心情就沉重一分。他深知林枫的难处——在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中，没有靠山的中层干部如履薄冰。
频繁的扣留和繁琐的检查严重影响了泰州水路的畅通。十月上半月，经泰州往来的货船数量同比锐减百分之三十七，农副产品等大宗货物运输量更是下降四成有余。不少商贾已悄然改道扬州。
十一月中的一天，周老师的三条货船行经泰州时被毛东山截下。船上满载布匹、药品，毛东山一口咬定是“资匪”物资。当有士兵悄悄提醒这是陈队长的老师时，他反而更加起劲，不仅扣下货物，还将人拘押起来。
陈华安闻讯赶来时，只见老师等人被持枪士兵围在码头。他强压怒火，对毛东山沉声道：“立刻放人。”
毛东山从哨卡棚下踱出，三角眼一挑：“放人？陈华安，你看清楚了！这些都是违禁物资！没有司令部批文，谁也别想动！”
“违禁？”陈华安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布匹、药品，百姓生活所需，你说违禁就违禁？我看你是利令智昏！”
“少废话！没有批文，这批货我扣定了！有本事你去告啊！”毛东山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陈华安不再多言，转身对士兵下令：“放人！”
“谁敢！”毛东山猛地拔枪上膛，枪口指向士兵，“老子看谁敢动！”
哨卡士兵纷纷举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电光火石间，陈华安已欺身而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右手已扣住毛东山持枪的手腕，顺势一拧。在毛东山的惨叫声中，手枪应声落地。陈华安左手抄起枪，枪口死死抵住对方眉心。
“毛老三，”陈华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拿枪指着我的兵？日本人都不敢这么嚣张。你算个什么东西？”
枪口下的毛东山面如土色，双腿发软：“陈、陈长官饶命……我错了……”
“听着，”陈华安一字一顿，“我现在毙了你，就像打死条野狗。”
待周老师的船队消失在河道尽头，陈华安才收起枪，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毛东山，带着士兵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毛东山颜面尽失，对陈华安恨之入骨。奈何在稽查大队，士兵们心向旧主，他只得悻悻返回南京，向叔父哭诉陈华安“通匪”。
毛局长听完侄儿的添油加醋，眉头紧锁。他深知此事棘手——陈华安在军中根基不浅，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沉吟良久，他缓缓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待我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毛东山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含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