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逃兵
深夜，陈华安在他的铺位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眼。他静静地躺了片刻，聆听着周围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确定所有人都已酣然入睡。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那件有些破旧的军衣，又轻轻套上裤子和鞋子，然后如同一只猫一般，脚步轻盈地朝着寝室门口走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寝室门外不远处，值夜的士兵正靠在墙边，脑袋随着困意不住地点着，整个人迷迷糊糊，仿佛随时都会被瞌睡完全笼罩。他的眼皮沉重得好似挂了铅块，一会儿睁开一条细缝，一会儿又紧紧闭上，身体也在轻微摇晃。当陈华安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那极轻微的“吱呀”开门声还是让士兵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勉强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陈华安，有气无力地随口问道：“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陈华安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平静地答道：“上茅房。”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士兵听完，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嘴里嘟囔着：“快去快回。”说完，他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眼皮再次重重合上，继续沉浸在半梦半醒的瞌睡状态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他梦境里的一个片段。
陈华安轻轻带上寝室的门，然后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渐渐消失在这深夜的黑暗中。
陈华安并没有真的去茅房，而是趁着夜色，悄悄绕过茅房，朝着营地外的一处偏僻角落摸去。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是他事先观察好的逃跑路线。一路上，他尽量避开巡逻的士兵，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行。每走一步，他都格外谨慎，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终于，他来到了树林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他终于翻过小学的围墙，沿着记忆中的路摸出了城。
夜色深沉，朦胧的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挤出几缕清辉，洒在那条崎岖蜿蜒的小路上。陈华安裹紧身上破旧的衣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荣经的方向前进。脚下的石头硌得他生疼，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山路陡峭，他双手紧紧扒着路边的杂草和树枝，努力让自己不至于滑倒。寒风如刀，割着他的脸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冷。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尽快到达荣经。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起，照亮了周围的世界。可这并没有让他的旅程变得轻松，山岭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没有尽头。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攀登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被山风迅速吹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中午时分，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他努力抬起头，惊喜地发现是一支马帮队伍。马帮的首领是一位热情豪爽的汉子，看到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心生怜悯，从行囊中拿出一些干粮和水递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这不仅是因为食物带来的温暖，更是因为在这艰难的旅程中感受到了一丝人间的善意。
短暂的补给后，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身体疲惫不堪，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踏上了路程。山路依旧崎岖，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顾不上这些伤痛，坚持着前行。
夕阳渐渐西下，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终于，在一天的艰苦跋涉后，他看到了荣经县城的轮廓。那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喜悦。
夜幕再次降临，月光重新洒在大地上。他没有在县城停留太久，又出发了。夜晚的山路更加危险，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借记忆和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进路边的深渊。
晚上8点左右，他终于看到了古城村闪烁的灯火。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走去，脚步虽缓，却无比坚定。当他走进村子，敲响郭家的房门时，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郭父呆立原地许久，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华安，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啊！”此时，郭父才仔细看清他的模样：那破旧的衣服上满是破洞与污渍，有的地方甚至被撕开了大口子，布条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
他身上血痕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痂，颜色暗沉；有的还隐约渗着血丝，触目惊心，仿佛每一道血痕都在诉说着他所经历的苦难。那杂乱的头发如同蓬乱的杂草，夹杂着枯枝败叶，不知是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才变得如此狼狈。
他的脸上满是灰尘，原本清晰的五官被厚厚的尘土掩盖，只能隐约看出紧闭的双眼和紧皱的眉头，似乎即便在昏迷中都还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泛着白，布满细小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血，干涸后形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郭父心疼不已，赶忙将他扶进屋里，让他躺在自家床上。郭立中的弟弟、妹妹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看见陈华安的样子，赶紧去打来热水。郭父用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灰尘，一边焦急地呼唤着：“华安，你醒醒啊！”那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关切。看着华安这凄惨的模样，郭父心中满是疑惑：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十点来钟，陈华安才醒来，他实在是太过疲惫。他向郭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伯父，我一会儿就走。我是逃出来的，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不知道，免得惹上麻烦。麻烦您把我放在您这儿的包袱拿过来。”郭父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了包袱。
陈华安接过包袱，从里面摸出手枪，装好弹匣，别在腰上。又拿出一张二千两的银票递给郭父：“伯父，看来我没办法照顾你们了。这点钱您拿着，千万别买地，拿去做个小生意，勉强维持生活。孩子们一定要读书。再过几年，这形势会有很大变化。”
“华安，这不行，你已经这么艰难了。我不能要你的钱。而且你打算到哪里去？”
陈华安眼神坚定且带着几分决绝，说道：“伯父，我不差这点钱，弟、妹还要读书。我打算前往汉源、泸定一带，先躲一躲，等平静下来再说。不然留在这里会连累你们的。”
郭父皱着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华安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你以为躲出去就安全了？如今这世道，哪里有平静的地方？汉源、泸定那边也不安宁，而且夷汉杂居，听说最近土匪横行，他们可不管你是谁，见到落单的就抢，要是被认出你这‘逃亡’的身份，那更是要命了！你一个人，手无寸铁的，怎么应付得了这些凶险？”
陈华安宽慰道：“伯父，您别担心。我有枪，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我一路上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郭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只是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这世道，哪里能有安定的地方？”
陈华安眼眶有些泛红，说道：“伯父，别担心我，但是你们千万要保重。”
郭父点点头，说道：“好。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世道乱，凡事都要留个心眼。”
陈华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伯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完，陈华安整理了一下衣物，拿起包袱，转身迈出了房门。郭父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祈祷他一路平安。
陈华安背着包袱，来到山脚下的作坊，找到了作坊的师傅。师傅看见他过来，也十分惊异。陈华安对他说道：“师傅，我是逃跑回来的。如果有人来问，您就说我是流浪到这里，您看我可怜，收留我在这里打工的，其他的您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红着眼说：“跑出来好！还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回来呢。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到汉源、泸定那边去看看，还不确定。”
他在作坊里睡了一夜，蜷缩在作坊温暖的角落里，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当第一缕晨曦划破厚重的黑暗，他蓦地从睡梦中惊醒。他迅速起身，背起行囊，与师傅作别，匆匆朝着汉源的方向赶去。
中午时分，陈华安一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陌生的汉源城。这座小城犹如一颗镶嵌在大地之上的明珠，散发着别具一格的热闹氛围。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至极。街道两旁，店铺星罗棋布，一家连着一家。酒馆中，酒香扑鼻，引得过往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杂货店的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