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前往新化

1945年6月中旬，湘中大地正值梅雨时节。特别行动队在邵阳休整期间，陈华安向队长林枫告假，打算前往新化探望女儿。

“队长，若是队里有急事，您就往常德军统站捎个口信。“陈华安站在队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下摆，“我接上孩子后，还要去常德给晓岚扫墓。“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当心些。代我给弟妹献束花。“

次日清晨，陈华安在邵阳街头仔细采办礼物。他先是在老字号“醉仙楼“买了两坛邵阳大曲，又在南门口挑了上好的宝庆猪血丸子。路过肉铺时，他驻足良久，最终咬牙买下一只肥硕的武冈铜鹅。想到孩子或许会喜欢零嘴，他又称了两斤金黄油亮的武冈米花。回到住处，他将两个来之不易的美军牛肉罐头和一包巧克力仔细包好，与这些土产一并装进行军背包。最后，他将军用水壶灌满清水，整了整略显褪色的军装，踏着晨露出发了。

资江码头上，一艘载重五吨的洞泊子船正在装货。船老大是个精瘦的汉子，见陈华安身着军装，热情地招呼他上船。这船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船两人操作就行，长年在新化至邵阳河段跑短途货运。

“长官去上梅村探亲？“船老大一边撑篙一边搭话，“这段水路可不平顺，有八十一道弯、七十二处滩哩。“

陈华安倚在船舷上，望着逐渐开阔的江面。资江宛如一条灵动的玉带，在奇山峻岭间蜿蜒穿梭，果然如船家所说，时而湍急如奔马，时而平缓如明镜。船行至梅山境内，但见两岸峰峦叠翠，怪石嶙峋。云雾在山腰间缠绵不去，恍若仙境。竹海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可见几株野杜鹃从岩缝中探出头来，点缀着青翠的山色。

“这沿岸的煤窑可有些年头了。“船老大指着岸上零星分布的煤栈，“自明朝起就有人开采。往年这时候，江面上全是运煤的毛板船，浩浩荡荡直下汉口。“

正出神间，一群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泛着金光的江面。江水清可见底，能瞧见五彩的卵石铺满河床。几处浅滩上，渔人正撒网捕鱼，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午后时分，船缓缓靠向上梅村码头。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青瓦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资水畔。村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间或有孩童的嬉闹声随风飘来。

陈华安谢过船家，背着背包循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行去。他向在田埂上歇息的老农打听宋家宅院。

“宋大老爷家啊，“老农指着村东头一处青砖院落，“瞧见那棵大樟树没？就在树后头。“

陈华安道过谢，快步向那院落走去。越走近，他的心越是怦怦直跳。三年了，只在晓岚的信里知道，女儿取名念念，今年该有四岁了。

宋家宅院果然气派，朱漆大门上嵌着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历经风雨侵蚀，仍显威严。院墙内探出几枝桂树，在夏风中轻轻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穿着青色布衫的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伯，我找宋耀祖宋老爷。“陈华安恭敬地说。

老者打量着一身军装的陈华安，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老夫便是。军爷有何贵干？“

“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耀祖将他引至偏厅。厅内陈设典雅，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立轴，墨迹已有些年头。经过庭院时，陈华安瞥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独自蹲在桂花树下玩石子。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子，裤腿上打着补丁。

“军爷请用茶。“宋耀祖斟上一杯君山银针，“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陈华安双手微微发颤，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宋老爷子：“宋老爷，我是陈华安，晓岚的丈夫。“

宋耀祖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聚集，沉默着良久，宋耀祖摘下眼镜，长叹一声：“晓岚她已经走了，不知你此次来......“

陈华安回道：“老爷子，我知道自己来得唐突。但是我不能不来。“

他从行囊中取出带来的礼物：“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爷笑纳。我这次来，是想接念念走。晓岚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说：“那是我外孙女，你不能说带走就带走，哪有那么容易？”“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利带走她。何况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宋老爷子有点恼怒地盯着他。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掀帘而入：“爹，这位是？“

“承宗，这是你姐夫陈华安。“

青年惊讶地睁大眼睛，正要说话，却被宋耀祖打断：“去把念念带来吧。“

不一会儿，宋承宗牵着那小女孩进来。陈华安一看是刚才见到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孩，这才仔细打量女儿的模样：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地面，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

陈华安蹲下身，泪水模糊了视线，颤抖着说道：“念念，我的孩子，我是爹爹......“

小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受惊般往后缩，躲到舅舅身后。

“念念，我真的是你的爹爹。别怕，过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陈华安泪流满面，轻柔地说道。

小女孩磨蹭着不敢过来，宋承宗拉着小女孩的手柔声劝道：“念念，这真是你的爹爹，你不是常常也在念叨着想念爹爹、娘亲吗？去吧！”

小女孩抬起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陈华安心如刀绞，上前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起初僵硬着身子，随后突然放声大哭：“爹爹！你为什么才来！娘亲和爹爹都不要念念了吗？“

这时，内堂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赔钱货！你嚎什么丧！“

念念明显的一怔，立刻止住了哭声，小小的身子害怕地颤抖着。

宋承宗不满地喊道：“娘！您少说两句！“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妇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吊梢眼斜睨着陈华安：“哪来的野汉子，也敢来认亲？“

“闭嘴！“宋耀祖猛地一拍桌子，“还嫌不够丢人吗？“

陈华安的脸一下绷紧，抱起念念站起身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念念，别怕，有爹爹。”然后恶狠狠地盯着那个从内堂走出来的中年女人，厉声说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孩子的！”

“她一个野种，哪知道是谁的孩子？”妇人叉着腰，“要带走也行，拿钱来！这些年白吃白喝不要钱？“

宋承宗急得跺脚：“娘！姐姐临走时留下五根金条，去年县政府还送来一百大洋抚恤金，不都让你收着了？“

陈华安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倒要问问，这般苛待烈士遗孤，县里管是不管！“

“你敢威胁我？“妇人还要撒泼，被儿子死死拦住。

宋耀祖颓然摆手：“作孽啊......陈长官，你带念念走吧。是宋家对不住晓岚，对不住孩子。“

陈华安不再多言，抱着女儿转身离去。走出大门，他柔声问怀里的孩子：“念念，外婆常打骂你吗？“

小女孩把脸埋在他肩头，细声说：“外婆不高兴就不给饭吃......外公和舅舅会偷偷给我饼子吃。“

陈华安心头一酸，正要安慰，却见宋承宗追了出来。

“姐夫，“青年递过一个布包，“这里有些大洋，是爹让我拿来的。念念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又摸摸外甥女的脸蛋，“念念要听话，舅舅以后去看你。“

“舅舅再见。“念念小声说，小手却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

陈华安抱着女儿走进城里，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饭馆。跑堂的见是个军人，热情地引他们到临窗的座位。

“念念想吃什么？“陈华安把女儿放在凳子上。

“肉肉......“孩子怯生生地说。

陈华安点了红烧肉、小炒肉和青菜蛋花汤。等待上菜时，他用茶水浸湿手帕，仔细给女儿擦手。孩子的手掌很小，指甲缝里还藏着玩石子时沾的泥垢。

菜刚上桌，念念就伸手去抓肉块。陈华安心疼地拦住她：“慢些吃，用筷子。“他示范着如何持筷，可孩子显然饿极了，还是直接用手抓了起来。

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陈华安鼻尖发酸。他默默将肉菜都推到她面前，自己只就着青菜扒饭。

“爹爹不吃肉吗？“念念举着一块红烧肉问。

“爹爹不饿，念念多吃些。“

孩子吃饱后，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爹爹，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陈华安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搂进怀里：“以后爹爹天天让念念吃饱，再也不让念念挨饿了。“

“爹爹真好。“念念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娘亲？“

“这就去。“陈华安迅速结账，背起行囊，“爹爹带念念去见娘亲。“

夕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华安抱着女儿走在资水畔，江风拂面，带来远山的气息。怀中的孩子已经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低头端详女儿的睡颜，在那眉宇间看到了晓岚的影子。江水悠悠，仿佛在诉说着不尽的思念。陈华安深吸一口气，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大步向着常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