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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之风云山河

共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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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亲人出卖(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华安就醒了。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被心口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无法安眠。他盯着低矮天花板上洇开的一片水渍,眼神空洞。昨夜想的那些话,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可除了再去试试,他别无选择。

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下楼喝了碗稀粥,他便又朝镇中学走去。脚步比昨日更加滞重,仿佛不是走在石板路上,而是踩在泥沼里。

敲门。开门。张钧的脸比昨日更冷,像蒙了一层寒霜。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姐夫,我……”

“不必说了。”张钧打断他,侧身让他进屋,态度却拒人千里,“我昨日说得够清楚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教书也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走吧,别再来了。”

陈华安急切地上前半步:“姐夫!你就不能为二姐、为孩子想想吗?眼下是难,可只要人在,家就在!等将来、将来时局好了,咱们还能回来啊!”

“回来?”张钧猛地转身,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尖厉,“说得轻巧!我半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出去了,我就是无根的浮萍,我的学问、我的讲堂,全完了!陈华安,你闯的祸,凭什么要我也跟着赔上一生?!”

“我以为……我以为你能懂我……”陈华安的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我没想到,姐夫你……这么狠心。”

“我狠心?!”张钧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是我狠心,还是你自私?!你走!立刻走!我们张家,没有你这样的亲戚!”

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陈华安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气混着绝望冲上头顶。他浑身发颤,眼睛通红,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张钧,今日这话,我记下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木门在身后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回到旅店那间狭小的阁楼,陈华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安镇不能待了。茶馆的议论,姐夫的决绝,都像不祥的预兆。他必须尽快离开,去重庆。那里人多眼杂,水路陆路都方便,或许能藏住行迹。

他检查了随身物品:几件旧衣,一点干粮,一把用油布仔细包好的手枪,还有仅剩的几枚银元。他将东西收拾利落,和衣躺在床上,打算捱过这最后半天,凌晨时分趁天色未明就动身。

夜色渐深,小镇沉入睡眠。不知过了多久,陈华安在朦胧中,忽然听到一阵异响——

不是错觉!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急促,由远及近,直奔旅店而来!紧接着,楼下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掌柜惊慌失措的问询。

陈华安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心脏骤然缩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行踪暴露了!他一把抓过背包甩上肩,同时伸手到枕下,握住那冰凉坚硬的枪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但耳边传来的喧嚣却更加骇人:楼下住客被惊醒的抱怨声、呵斥声、盘问声……还有木质楼梯被沉重军靴踩踏发出的“嘎吱”呻吟,正快速逼近!

他扑到那扇小小的气窗边,用手指蘸唾沫捅破窗纸,凑上一只眼睛。

昏暗的月光下,旅店门口和街角影影绰绰,至少有七八个人,手里拿着长枪,呈扇形围拢过来,还有两三束刺眼的手电光柱胡乱扫射。

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薄薄的门板,绝对挡不住撞击。唯一的生路,是后面。

这阁楼后面,下方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窗户很小,但勉强能过人。他不再犹豫,用枪柄猛力敲掉气窗上腐朽的木栅,探出身去。

夜风冰冷。他向下看去,约莫一丈多高,底下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楼下的嘈杂已到了门外,砸门声就在耳边!

他深吸一口气,将背包先扔下去,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双手扒住窗沿,身体尽量缩紧,向外探去,然后松手——

失重的感觉猛地攫住他。下一瞬,双脚触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脚踝直冲上来,他闷哼一声,顺势向前翻滚,卸去力道。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和一些腐烂的菜叶。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紧接着,有人冲到窗边,发出一声大喊:“人跑了!往后巷跑了!追!”

喊声像投入静夜的石头,瞬间激起更大范围的骚动。更多的脚步声、吆喝声从旅店正门方向涌来,手电光柱开始向巷子口移动。

陈华安忍痛爬起,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扎进小巷深处的黑暗里。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僻静、最曲折的角落钻,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狐狸,凭借模糊的记忆和对地形的本能反应,朝着镇外江边的方向拼命奔逃。

身后,追赶的动静如影随形。脚步声杂乱,吆喝声四起,手电光不时划过他附近的墙壁、树丛。“在那边!”“围过去!”“别让他过江!”……一声声喊叫,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背上。

他能感到自己的肺在燃烧,喉咙里泛起腥甜,腿沉得像不是自己的。但恐惧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榨出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终于,冰凉的、带着水腥气的风迎面扑来。他冲出了最后一片屋舍,眼前豁然开朗,是镇外那片宽阔的滩涂,更远处,墨绸般的大江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江边生长着大片芦苇,一人多高,在夜风里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陈华安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埋头冲进了芦苇荡。干枯的芦苇秆和叶子刮擦着他的脸、手,留下道道血痕。他不管不顾,一直向深处钻,直到四周被密不透风的芦苇完全包围,才腿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半湿的泥地上。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追赶的人很快到了江边。手电光在芦苇丛上方扫来扫去,光影凌乱。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这么密的芦苇,怎么搜?”

“他肯定跑不远!把这边围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在滩涂上散开,有人用枪托胡乱砸着芦苇,咒骂着。一束强光甚至几次从他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掠过,最近的一次,他能清晰听到芦苇被踩倒的“咔嚓”声,近在咫尺。

他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着身下的湿泥,冰凉黏腻的触感直透心底。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怀里的枪,扳机护圈抵着掌心,硌得生疼。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手电光远去,吆喝声也变得稀落、不耐烦。

“妈的,跑了吧?”

“这黑灯瞎火的,江边又这么大……”

“收队吧,明天天亮再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与江涛声里。

陈华安没有立刻动。他又静静地趴了很久,直到确认危险暂时离去,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

冷汗早已湿透重衣,被江风一吹,冰冷刺骨。脸上、手上的刮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一个冰冷的问题,比江风更刺骨地钻进他的心里: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伪装是花了心思的,举止也刻意模仿了久在外奔波的小生意人。镇上认得他旧日模样的人,屈指可数。知道他在云安镇、知道他住哪家旅店的……

一个名字,带着彻骨的寒意,浮了上来。

张钧。

只有他。昨天傍晚自己负气离开时,那声巨响,那决绝的话语……难道,真的是他?

陈华安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而冰冷,夹杂着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和愤怒。他想起姐夫拍桌怒吼时,那绝望底下隐隐的一丝异样;想起他坚决不肯离开时,那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守护?是守护他的家业、他的地位,还是……用别的什么,来换取他眼中更重要的东西?

江风更急,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华安缓缓站起身,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向黑沉沉的江面,又回头望了一眼云安镇的方向——那里只有几点零星的、鬼火般的灯光。

马回坝,是绝对不能回去了。云安镇,已成龙潭虎穴。

他慢慢挪到江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江水,泼在脸上。寒意让他更加清醒。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沿着江往下游走,找机会过江,然后……此时却不知何往。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此刻,他心中那点愧疚和犹豫,已被冰冷的现实和求生的渴望彻底冻结、碾碎。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转身,沿着江滩,向着下游更深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走去。

章节目录 15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