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别
下午的时光在十六铺显得格外漫长。没有船只往来,也无活计可忙,陈华安四点钟便离开了码头。他信步穿过蜿蜒的弄堂,走进那家熟悉的饭铺。陈华安打包了几个宋晓岚喜欢的菜,装在食盒里,回到了租住的小屋。
推开屋门,宋晓岚在屋里整整闷了一天。此刻见到陈华安,脸上顿时绽开光彩。
“回来啦!”她声音雀跃,目光却粘在食盒上。看见里面装着自己爱吃的菜,眼里刚漾起惊喜,眉头又倏地蹙起:“怎么没带酒?”
陈华安一怔:“你会喝?”
宋晓岚轻叹:“平时不碰的。可这两天的事堵得慌,就想喝点酒解解愁。”
“好,好,我这就买。”陈华安转身下楼,“要什么酒?”
“是酒就行。”
他快步走进杂货铺,货架上的神仙大曲赫然入目。抄起一瓶付过钱,匆匆折返。
推门时,宋晓岚正眼巴巴守着。他笑着递过酒瓶:“给。”
她接过酒瓶时,眼底泛起波光。在这陌生的城里,能遇见陈华安,已是天大的运气。
饭菜早已摆好。没有酒杯,便用粗瓷碗倒了小半碗酒。
宋晓岚啜了几口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华安,别看我家有钱,小时候可吃尽了苦头。我爸是新化的地主,可我八岁就没了娘。后娘进门后,真应了'有后娘就有后爹'的那句老话——那女人当面装菩萨,背后捅刀子,哄得我爸团团转。等她生下孩子,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逼我给小崽子洗尿片,说佣人洗不干净,当姐姐的该做这些。稍不顺心就掐我胳膊,十岁出头的丫头我哪敢反抗?只能缩在墙角偷哭。后来住校读书,我宁肯饿着肚子找爸讨钱,也绝不踏进家门一步。”
陈华安听了,心里泛起阵阵酸楚,愈发疼惜这个坚强的姑娘。宋晓岚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华安,其实我很自卑,非常渴望爱,可是他们都不爱我。”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陈华安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拭泪:“晓岚,你真的很可爱,我们都会爱你、保护你。”宋晓岚突然扑进他怀里,“华安,其实我也很喜欢你。”说着,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陈华安轻拍她的背:“你是个好姑娘,我也很喜欢你,你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好、好!姐姐也好喜欢你这个弟弟!”宋晓岚杏眼桃腮、娇俏可人,在临训班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若不是局里不准恋爱结婚的禁令,怕早被追求者踏破门槛了。
两人都不胜酒力,不知何时相拥着睡去了。半夜口渴,陈华安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宋晓岚正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两人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褪去,赤裸相拥。陈华安心头一慌,结结巴巴道:“姐...姐...我...我不知道...”宋晓岚伸手轻掩他的唇:“别说,姐姐愿意。”随即吻上他的唇。陈华安只觉得小腹一阵灼热,酥麻感涌遍全身,他翻身将宋晓岚压在身下,热烈地亲吻着,手掌在她身上游走,从酥胸到小腹,双唇随之而下。宋晓岚的身子轻轻战栗,情动不能自已。两人缠绵至深夜,直至凌晨才相拥入眠。
次日清晨八时许,陈华安醒来,见宋晓岚仍在熟睡,便轻手轻脚穿衣出门。买回早餐时,宋晓岚已起身,步履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陈华安面颊微烫:“姐,对不住!”宋晓岚却迎上来环住他的腰:“莫说这话,姐心里欢喜。放心,不会缠着你。这事也莫声张,局里知晓了,咱俩都吃罪不起。”她将额头抵在陈华安肩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洗得泛白的衣角,瓮声里带着执拗:“华安,你懂的,姐不图这些。只是世道太乱,能偷偷守着这份心意,便知足了。”
“姐放心!”陈华安指天立誓,“等把鬼子赶出中国那天,我定用八抬大轿把你风风光光接进门!”宋晓岚眼底泛起水光:“好,姐等着,等你来抬我。”
陈华安把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心,又将剥好的鸡蛋喂到她唇边:“香港来的轮船后天就到,都打点好了。姐往后多保重,我会时时念着你。”宋晓岚小口咬着鸡蛋,忽然贴着他耳畔轻语:“等打完鬼子,咱们先要个孩子可好?男孩像你般英气,女孩像我......”声息渐如游丝,双颊却烧得绯红。陈华安猛然将她拦腰抱起,在屋里旋了半圈:“姐,等着我!”
十一月十五日凌晨,天还未亮,陈华安昨日雇好的黄包车已经等在门外。他轻声催促宋晓岚收拾妥当,帮她穿上呢子大衣,又为她戴上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颊。在弄堂口的小摊买了几个包子和鸡蛋后,两人匆匆赶往十六铺码头。
四号仓库里,徐大爷还在打盹。陈华安上前唤醒他:“徐大爷,我们来了。”
“华安啊,怎么这么早?船到这里还早着呢。”
“嘿嘿,不是怕误了点嘛,船可不等人。”
“你这孩子,也太心急了。”
“晓岚,这是徐大爷,就跟我的亲大爷一样。”陈华安转身介绍。
宋晓岚甜甜地唤了一声:“徐大爷,麻烦您了。”
“瞧你说的,跟我还客气什么。”
“哪能跟您客气呢,我的亲大爷。”
“你这孩子……”徐义山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时间还早,让你表姐先在躺椅上歇会儿吧。”
上午十点多,一艘悬挂英国旗帜的货轮缓缓驶入码头。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货轮稳稳停靠后,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将货物卸到码头指定区域。船员们则忙着补充淡水和食物。另一边,工人们开始往船上装运茶叶、丝绸和棉纱。整个装卸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多才接近尾声。
这时,徐义山带着陈华安和宋晓岚匆匆来到码头,找到了船上的大副。大副是个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徐义山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根金条塞进他手里——那是陈华安早就备好的。
“大副,我有个朋友要去香港,您行个方便?”
大副接过金条,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问题,跟我来。”说着就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休息舱。
休息舱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干净。大副指了指舱内的床铺,对宋晓岚说:“你就在这儿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宋晓岚感激地看了大副一眼,又对徐义山报以微笑。她知道,这一切都多亏了这位老人。
夕阳西下,江面熔成一片流淌的金浪。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在码头上被拉得很长,像是暮色中相互依靠的两棵树。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通过指尖的温度将彼此刻进心里。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低沉悠长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为离别奏响的乐章。
宋晓岚轻轻靠在陈华安肩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那里仿佛有无数星子在跳跃。她心中满是不舍,知道这一别,可能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思念。
陈华安静静地望着远方,目光坚定而深沉。他明白前路漫长,充满未知;但也深知,这次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承诺都传递给她。告诉她,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轮船那悠长汽笛声,再次在空气中回荡开来。陈华安的手指,缓缓从宋晓岚那温热而柔软的手掌中滑落,他猛地将宋晓岚紧紧拥入怀中,那力度,仿佛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愿分离。他的声音低沉而哽咽,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保重!”这两个字,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他对宋晓岚深深的担忧与祝福。宋晓岚也回抱住了他,她的双臂环绕在他的背上,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衫,仿佛这样就能多留住他一分一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坚定与温柔:“你也是!”这三个字,如同温暖的春风,轻轻拂过陈华安的心田,带给他无尽的安慰与力量。在这个即将分别的瞬间,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们之间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彼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们的心头。
轮船缓缓启动,江水被船头劈开,泛起层层白色的浪花。宋晓岚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让陈华安感受到她内心的不舍。陈华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轮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他知道,这一别,两人都将踏上充满未知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