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战后遣返
十月初的法租界,秋意已悄然浸染。贝当路上,梧桐叶边缘泛起了微黄。一个慵懒的午后,阳光斜照,陈华安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那家熟悉的美华咖啡店。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咖啡醇香与留声机里流淌出的舒缓爵士乐。
他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一杯咖啡。陈华安的视线不时掠过玻璃窗外熙攘的街道,时间的流逝在咖啡的氤氲热气中几乎难以察觉。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四点,他等待的人终究没有出现。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他轻轻放下几张钞票,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西装外套,缓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等待与失望气息的咖啡馆。
街边,他抬手示意,一辆黄包车轻快地停在他面前。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汗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上。
“师傅,劳驾,外滩日本领事馆。”陈华安的声音平稳,弯腰坐进了车厢。车夫洪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双手握紧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便轱辘轱辘地跑动起来。
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法租界的街景在车厢旁流转:西式店铺、匆匆行人、小贩的叫卖、电车的叮当声……交织成一幅喧闹的市井画卷。车夫喘息粗重,却有节奏,那双奔跑的腿仿佛不知疲倦。陈华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这一切,思绪却已飘向此行的目的地。
黄包车在日本领事馆那幢西式建筑门前停稳。陈华安下车,掏出车资递给车夫,额外多加了一点:“辛苦了。”车夫用搭在颈上的毛巾抹了把汗,憨厚地咧嘴一笑:“多谢先生!”随即拉起车,汇入了街巷的车流。
陈华安站在领事馆铁门外,略定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上前。门口守卫的是两名中国军警,制服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陈华安不慌不忙地从内袋掏出证件,双手递上。
“鄙人来此公干,需进去寻人了解些情况。”他语气从容,面带适度的微笑。一名军警接过证件,指尖逐字划过,仔细核对着照片、姓名与印章,另一名则沉默地审视着陈华安周身。
“军统局的?”检查证件的军警抬起头,目光带着探究,“来日本领事馆有何公干?”
“奉上峰指令,与馆内人员接洽些许事务,具体内容,恕不便详告。”陈华安应对自如,神色未变。
两名军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次确认了证件真伪,方才将证件递回。“进去吧。”声音依旧不带什么感情。陈华安微微颔首致谢,步履沉稳地踏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在门房通报后不久,曹金明便从内里疾步而出。一见到陈华安,他脸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几步上前紧紧握住陈华安的手,声音竟有些哽咽:“陈长官!您……您可算来了!我这些天真是度日如年,就盼着您来!外面风声太紧,我……我连这领事馆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迈出啊!”
陈华安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金明,放宽心。既答应过为你周旋,我自会尽力。你看,我这不是来了?”
曹金明引着陈华安到一旁稍静处,愁容重现,低声道:“陈长官,我想回东北老家。可就怕……就怕回去后,乡里乡亲戳脊梁骨,说我跟日本人做事,是汉奸……到时候,一家人怕是都难抬头做人了。”
陈华安略一沉吟,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这样,你走之前,到吴淞口稽查大队来找我。我给你出一份证明,写明你在抗战期间,曾为我们提供过有价值的情报,是为国家出过力的。有了这份东西,想必能堵住不少悠悠之口,保你家人安宁。”
曹金明闻言,眼眶顿时红了,激动地抓住陈华安的手臂,深深鞠了一躬:“陈长官!谢谢!谢谢您!您这是救了我全家啊!”
陈华安扶住他,温言道:“言重了,这是你应得的。”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十一月底。上海吴淞口码头,全然是一派与往日不同的忙碌与肃杀。江风凛冽,取代了秋日的温和。大批日军战俘及其家属从各地汇集于此,等待被遣返回国。人头攒动,情绪复杂,茫然、悲戚、不甘、解脱,种种神情交织在那一张张异国面孔上。维持秩序与执行检查的任务,显得异常艰巨。
陈华安领导的稽查大队,与周边驻防部队、港口警备部队等多方力量协同布防。稽查大队主要负责核心区域的流动巡逻,应对突发状况;驻防部队在外围构筑警戒线,隔绝闲杂人等;港口警备部队则牢牢控制码头区,确保登船流程与船只安全。而具体的行李检查工作,则由专门的军警负责,他们对每一件即将登船的行李进行细致查验,严防违禁品流出。
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吴淞口江面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一艘庞大的美军运输货轮如同钢铁巨兽,静静地停靠在码头旁。长长的队伍在士兵指引下,缓慢向前移动,依次接受检查,然后才能踏上回家的航程。
这时,曹金明怀揣着陈华安开具的证明,带着几分安心与期待,再次来到了稽查大队的驻地。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女人——早田樱子。
此时的早田樱子,与往昔判若两人。曾经一丝不苟的精致妆容消失无踪,脸色蜡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惊惶,昔日那份作为情报人员的锐气与风姿,早已被现实的残酷消磨殆尽。看到稽查大队门口持枪肃立的士兵,她的脚步愈发迟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找到曹金明,是出于走投无路的绝望。她隐约察觉到曹金明近来的精神状态因与某位军官的接触而有所好转,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找到曹金明,声音带着颤抖哀求:“金明君,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听说有国军长官找过你后,你好了很多。我回国之路恐怕诸多阻碍,求你……求你帮我想想办法,疏通一下,可以吗?”
看着她这副凄惶模样,念及昔日同组共事的情分,曹金明心中不忍,便答应带她来见陈华安。
稽查大队内,陈华安热情地招呼了曹金明,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位神情紧绷、低眉顺目的女人身上。他认出了她,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弧度,心中暗叹,真是世事难料,狭路相逢。
“陈长官,”曹金明上前一步,恳切地说,“这位是早田樱子女士。她近期准备回国,但在手续和行程上遇到些困难,心中十分不安。所以冒昧带她来,想请您……看看能否在你职权范围内,给予些许便利?”
陈华安看着早田樱子,思绪微动。若非当初与她的一系列暗中交锋与情报博弈,自己未必能获取那些关键信息。从某种角度说,她也间接助力了自己。如今举手之劳,与人方便,倒也未尝不可。
“早田樱子,”他开口,语气平和,“准备回国了?”
早田樱子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陈华安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是的,长官。有劳长官费心。”
“好吧。”陈华安点了点头,“我可以带你走快速通道,但例行检查不可避免。违禁物品按规定一律不能携带。我能保证的,是你的私人合法财物不受侵犯。”
“非常感谢,长官。”早田樱子再次鞠躬,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陈华安亲自领着早田樱子来到检查站,对负责的军警温和地交代:“麻烦给这位女士做一下例行检查,尽快放行。”
早田樱子依言走到检查台前,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随身的皮箱。箱内物品摆放得异常整齐,几件质料尚好的和服折叠得方方正正,下面是一些女性常用的琐碎物品和几件小巧的饰品。检查员戴上白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地翻查着,捏摸衣物的夹层,查看箱盖内衬,仔细检视那些小物件,确认无误后,站起身对陈华安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上船。”陈华安对早田樱子说道。
他带着她踏上连接货轮的跳板。船甲板上,美军大副杰克正巧走来。陈华安扬起手,熟络地打招呼:“哈罗!杰克!”
“哈罗!陈!”杰克笑着回应,目光转向他身旁的早田樱子。
“杰克,这位是早田樱子女士,刚登船。能否麻烦你,给她安排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舱位休息?”陈华安说道。
杰克爽快地拍了拍陈华安的肩膀,笑道:“没问题,陈!我的舱室让给她好了,绝对安静。”他眨了眨眼。
陈华安也笑了:“那就太感谢了,老朋友!等你这次航行回来,我请你喝酒,地方随你挑!”
“一言为定!我可等着你的好酒!”杰克哈哈一笑,随即示意陈华安和早田樱子跟他走。
将早田樱子安顿在杰克那间虽然狭小但确实干净整洁的舱室后,陈华安便准备告辞。早田樱子送至舱门口,再次对着陈华安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陈长官,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陈华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通道的拐角处。江风从舷窗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了早田樱子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空荡的门口,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