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情报网络
一九三九年初冬的上海公共租界,晚风已带刺骨的凉,却吹不散这座不夜城的浮华。黄包车的铃声在街巷间清脆作响,哥特式尖顶与石库门弄堂在暮色中交错,拼凑出光怪陆离的时代剪影。
在这片由洋人划出的“国中之国”,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商贾、帮派、谍影在此纠缠,罪案频发的街巷成了巡捕房最难解的困局。名义上维持秩序的巡捕房,实则受洋人操控,既要应付民愤,又得提防江湖渗透,情报搜集成了棘手难题。若只靠那些按章行事的“洋衙门差役”,想在租界这潭浑水中摸清门道,无异于缘木求鱼。
而青帮的触角,早已深入租界的每一处角落。码头上扛包的苦力、赌场里看场的打手、烟花馆中沏茶倒水的伙计,无不是他们的眼线。这些出身市井的帮中弟子,三教九流无不熟稔,三言两语便能套出消息。
法租界巡捕房探长陈兆荣深知,要在泥潭中行走,非借力这些“地头蛇”不可。于是,他决意招揽几名得力的青帮弟子作外围线人,以补巡捕房耳目之缺。
经中间人牵线,陈兆荣寻到了徐义山。“徐老哥,租界这地方,洋人要的是太平,弟兄们图的是活路。你帮我盯着码头——违禁货、革命党,以及租界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保你弟兄在租界畅行无阻。”
徐义山眯眼笑道:“陈探长,帮里弟兄跑腿,每月总得有点‘茶钱’,你看……”
陈兆荣颔首:“每月五十块银元。另外,你手下若被洋人拘了,三日之内我保他出来。”徐义山唇角一扬:“成,这事我应下了。”
就在这笔交易达成之际,上海公共租界发生了一桩骇人碎尸案。英商怡和洋行的买办在家中遇害,财物洗劫一空,现场血迹斑斑,尸体被利刃肢解,散落四处,其状连见多识广的老巡捕也为之色变。经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名叫李二狗的悍匪。此人是江洋大盗,早在津浦线上便杀人越货,心狠手辣,且狡黠如狐,作案后立即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
李二狗深知此番动静太大,上海绝非久留之地。他计划潜入管理松散的法租界蛰伏,等风头稍过,便从法租界码头远走高飞。夜幕下,他化身落魄的北方行商,在法租界边缘一家不起眼的“顺安客栈”租下阁楼单间,深居简出,行事极为谨慎。却不知其踪迹,早已被另一张无形的大网捕捉。
徐义山收到巡捕房通告,叫来陈华安负责追查。陈华安放出风声,青帮遍布码头的眼线很快传来消息。在十六铺码头茶馆里,一个名叫阿四的年轻跑堂,凭市井练就的毒辣眼力,盯上了一个奇怪的客人——那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一身半旧棉袍,操外地口音。他总是独坐角落,不与旁人交谈,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大半天,目光却游移不定,时刻留意进出人群。更可疑的是,他结账全用零散铜板,右手虎口处一道寸许长、状如蜈蚣的伤疤清晰可见——正与上头传来的特征吻合。
弟子立即将情况层层上报。陈华安派了两名精干弟兄轮流盯梢,发现此人白天在码头徘徊,夜宿租界一家小客栈,行踪诡秘。连续跟踪两日,终于在他与一名船老大的交谈中,探听到他将乘“江华号”轮船离开上海的确切消息。陈兆荣随即安排巡捕房蹲守,实施抓捕。短短三日,江洋大盗李二狗落网,陈兆荣俨然成为法租界的警界名人,“罪犯克星”。
自此,青帮弟子不再只是“外围”,俨然成了巡捕房的“编外探员”。他们穿梭于租界的里弄、赌场、烟馆,以江湖规矩换取情报,凭市井智慧破解迷局。巡捕房倚重他们,如鱼依水——在这洋人、帮会、各方势力交织的泥潭中,唯有青帮弟子,能摸到最深处的暗流。
静安寺新城分局成为他们的据点,“包打听”的名号不胫而走。从码头苦力到烟馆伙计,这张无形的大网越织越密。
最漂亮的一仗,当属协助擒获英国银行大盗。那个在汇丰银行制造血案后潜逃来沪的惯犯,精于易容,屡次逃脱苏格兰场的追捕。陈华安通过线报,得知其藏身外滩的俄式旅馆,并与一名日本牙医过从甚密。假扮患者的青帮弟子从牙医记录中找到破绽,最终在劫匪企图乘船逃往香港时人赃俱获。
《申报》后来评论:“陈氏之眼,可窥租界之魂;青帮之耳,能闻三界之音。”
十一月中旬,军统上海站站长陈恭澍接到戴笠密令:立即制裁程海涛。此人是法租界华人警长,表面维持治安,实已投靠日伪。
时间紧迫,陈恭澍即刻召来林枫:“让你手下暗线尽快摸清程海涛行踪,总部要求立即行动。”林枫紧急联络陈华安,令他监视程海涛:“你只负责打探,动手交由行动队。”陈华安随即展开盯梢,发现程海涛常出入天涯路歌厅,便将消息传递林枫。行动队遂决定在此设伏。
十一月十八日傍晚,华灯初上,天涯路歌厅门口霓虹闪烁。程海涛浑然不知自己已成瓮中之鳖。
贝勒路与康悌路交叉口,两名扮作黄包车夫的特务已占据有利位置。一人将车停在电报局门口,正好监视两个方向的来路;另一人在街角修车,车把上挂着的蓝布条,是确认目标的安全信号。
化装成卖烟小贩的行动队员将木质烟箱摆在路口。箱底暗格中,一把勃朗宁手枪已上满子弹。另两人扮作醉汉,相互搀扶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呢帽压得很低,右手始终插在衣袋里。
目标出现。程海涛的黄包车从贝勒路拐入康悌路时,修车夫立即将蓝布条换成红色。车夫见状,故意放慢脚步,掏出手帕擦了把汗——这是“确认目标”的暗号。
“买烟。”化装成小贩的行动队员闻声抬头,见同伴已摘下帽子,立即掀开暗格。
就在黄包车行至路口正中时,两名“醉汉”突然起身。前面一人快步上前,右手仍插在衣袋中,左手却猛地掀开车帘,露出程海涛惊愕的脸。
“程先生,久候了。”
程海涛瞳孔骤缩,右手急向腰间摸去。
“砰!”
第一枪精准命中其右肩,令他无法拔枪。程海涛痛呼一声,刚要呼喊,第二枪已至胸口。他猛地向前倾倒,鲜血从西装内渗出。
开枪者上前一步,枪口抵住其太阳穴,低声道:“汉奸叛国,奉戴局长令,执行制裁。”
又一声枪响,程海涛彻底瘫软在座位上。
整个过程不足二十秒。枪手收枪入怀,几人立即分头撤离:一人钻进等候在旁的黑轿车,两人混入对面影院散场的人群,还有一人跳上同伴的黄包车,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待巡捕房哨声响起,现场只余一具尸体,和一张写着“汉奸下场”的纸条。
事后,陈站长难掩好奇,问林枫:“你这暗线确实能耐,短短时间就摸清消息。他叫什么名字?”林枫心中不悦——暗线身份乃最高机密,站长岂会不知规矩?只得无奈应道:“叫冷霜。”见林枫神色,陈站长方觉失言。林枫直属总部,非上海站管辖,自己确无权过问其小组人事。他讪讪一笑:“抱歉,是我多嘴了。”
林枫神色稍霁,语气仍淡:“陈站长,干我们这行,规矩就是规矩。暗线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陈站长恳切点头,向前半步,压低声音:“林枫,是我考虑不周。上海站形势复杂,我急于掌握情况,一时失了分寸。我保证,此类错误绝不会再犯,望你勿因此事心存芥蒂。”
林枫见其态度诚恳,心中不快渐消,轻叹道:“站长也是为公事,我明白。只是有些底线,不容逾越。既然您这么说,我自不会介意。今后仍当协力,共维大局。”
陈站长面露宽慰,拍了拍林枫肩头:“好,有你这话我便放心。往后仍是搭档,齐力稳住上海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