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重返大陆
1951年8月2日，香港维多利亚港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微凉，拂过陈华安的脸。他手里紧握着一张《大公报》，上面刊登了新颁布的《关于管理往来香港、澳门旅客的规定》。
“终于可以正式申请回去了……”他低声自语，眼眶微微发热。滞留香港这一年多，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四川的妻子阿朵和女儿陈玲。原本计划很快接她们来港，却未料时局变迁，归途遥遥，如今可以正常往来，他也放下那颗担忧的心。
激动稍平，陈华安冷静下来。“正规渠道”意味着必须严格按章办事，丝毫不能出错。他当即前往新华社驻港办事处，详细询问新规的申请流程。工作人员告诉他，从港澳返回内地需提交个人信息、在港住址、返回目的、目的地等资料，同时须出具身份证明与担保人信息。
陈华安不敢耽搁，与二姐陈佳颖商量后，决定一同返乡。他们连夜整理证件，请李成俊的父亲担任担保人。在申请表“前往内地目的”一栏，他工整写下：“接亲属返港定居，侍奉双亲。”
一周后，两人取得《入出境通行证》。陈华安买了去澳门的船票——那是转道广州最便捷的路线。出发前夜，他几乎未眠。女儿念念缠着要同去，他几经安慰、劝说；何况此次回去路途遥远，说不定还有什么意外之事。才得以说服她，并答应她明年抽出时间，带她回常德为母亲扫墓，并到新化去看看姥爷、舅舅。陈佳颖则独自回去，家里由陈娟照料父母和孩子。
渡轮缓缓驶离港澳码头，向内地航行。几小时后，船抵广州莲花山码头。两人向边防检查站出示证件，接受询问。问题简单直接：在香港的职业、内地亲属住址……他们应答从容，检查顺利通过。顾不上休整，两人随即转车赶往武汉。
8月12日抵汉，他们迅速购买赴宜昌的船票。14日到宜昌，又即刻转乘川江客轮前往重庆。
8月18日，船至重庆。虽舟车劳顿，归心似箭的他们未作停留，直奔朝天门码头，打听前往云安镇的货船。确认船只后，匆匆搭上顺风船赶往云安镇。
午后阳光斜铺江面，波光闪烁。船行至马回坝，陈华安忽然心血来潮，转向陈佳颖道：“姐，你先去云安镇，我在这一带下船，去看看张管家。”
陈佳颖略显意外，见他神色认真，便点头道：“好，我在悦来客栈等你。”
“放心，事情办完，晚上一定赶到。”陈华安提起简单的行李，快步下船。
沿记忆中的小路前行，两旁野草萋萋，四野是已快成熟的稻田，金黄带绿的一片。几只麻雀扑棱棱从颓墙边惊起。远处，陈家老宅的轮廓渐显——白灰剥落，青砖裸露，比记忆中更见沧桑。
他深吸一口气，叩响斑驳的朱门。叩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半晌，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和几声轻咳。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苍老憔悴的脸——正是张管家。他浑浊的双眼在认出陈华安的瞬间睁大，先是茫然，继而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
“少……少爷？”声音颤抖，泪水涌出，在他深陷的眼眶边划下两道湿痕。他身子晃了晃，双手紧抓门框，才勉强站稳。
“张叔！”陈华安心头一酸，上前扶住他。眼前的老人比离开时苍老太多：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空荡荡挂在身上。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我、我对不起陈家啊！”张管家哽咽着，手指紧紧攥住陈华安的衣袖，关节发白，“前些天，他们又来……把地契房契都收走了……剩下的二百来亩田地，也都没了……我没守住……我没脸见老爷……”
他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整个人颤抖着陷入悲痛与自责。
陈华安稳稳扶住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张叔，千万别这么说。时局如此，非您一人能挡。您能守到今日，我已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钱财是身外物，去了便去了。人平安就好。老宅田地既已上交，您不必自责，更无须觉得对不起陈家。”
张管家怔怔望着他，泪眼模糊中，少爷平静的面容让他心头的重负稍轻：“华安，幸好你带老爷他们走了。前庄的张老爷被抓了，听说……还杀了不少反革命。”
陈华安不忍看他失魂模样，温声道：“张叔，您和婶娘如今怎么过？若无处可去，别守这空宅子了。随我去香港吧。”
张管家眼中再次泛起泪光，这次却多了些暖意。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哑：“少爷，我不去了。我想回儿子那儿……老了，离不开故土。”
陈华安沉吟片刻，语气坚定而温和：“张叔，您在陈家四十多年，陈家永远是您的家。往后有任何难处，一定告诉我。”他留下地址，转身朝云安镇走去。
张管家倚门目送，泪水无声淌落。
日暮时分，陈华安赶到悦来客栈。陈佳颖开门见他，双眼通红，嗓音沙哑：“华安，张钧不要我了……他又成了家，说他是革命青年，我是地主女儿，要划清界限。”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姐，你这是何苦？”陈华安扶她坐下，低声劝道，“离了他难道活不下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我回来寻他，那晚警察就到客栈抓人，我跳窗才逃过一劫。我怀疑……是他告的密。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伤心。你才三十，往后的路还很长。”
他拭去姐姐脸上的泪，语气转沉：“明天你去合川找大姐，看她如何打算。我先去泸沽接阿朵和玲儿，之后与你们会合。记住，别在此地逗留，更别再去找张钧。”他郑重叮嘱，随后另开一间房住下。
翌日清晨，陈华安叫醒二姐，一同在镇上用过早饭，便送她到码头。临别前再次嘱咐：“姐，千万别回头。想想家里的丫丫，别做傻事。如今形势对我们不利，你若是再去，他只怕会更加嫌弃你纠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帆船渐远，陈华安转身登上前往南充的货船。
他从南充乘车至成都，再转车赴泸沽。一路颠簸，直到8月24日下午，才终于站在泸沽那间熟悉的饭庄前。
柜台边，阿朵正低头打理着什么。
“阿朵。”
她抬头，愣住，眼中尽是不敢置信。泪水瞬间盈眶，顺着脸颊滑落。
“华安……真是你？”她声音发颤。
“是我，我回来了。”陈华安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爸爸？”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阿朵身后传来。
陈华安松开手，看见梳着羊角辫、穿碎花袄的小陈玲，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他。那眉眼，愈发像阿朵了。
“玲儿。”他蹲下身，轻轻将她搂住，仿佛怀抱整个世界。
一路风尘、年来的牵挂，在这一刻都被抚平。他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揽住妻子，久久无言。
“你怎么才回来……我总怕你出事……”阿朵哽咽道，又仓惶四顾，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谣传你跟国民党走了，要追查你……我们日子也难过，常被叫去问话……”
陈华安抹去她的眼眶的泪水，微笑道：“没事了。如今有了新规定，可以正大光明回来。”他取出通行证，“你看，我是合法申请的，一路顺利。这次，就是来接你们走。”
阿朵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片，又看向丈夫与女儿，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天井的阳光斜斜洒入，照亮三人相拥的身影。
陈华安未能说服岳父岳母同赴香港。二老舍不得故土，只说习惯这里的生活，日后有机会再去看他们。他便去乡政府办妥一家人的介绍信，将旧式婚书换为新式结婚证，又带上那几张汇丰银行的存单——共计三万余银元，如今既不能用，也无法兑换，只得带回香港。
8月26日清晨，薄雾未散。陈华安带着阿朵与陈玲，提着轻简的行囊走出饭庄。只有岳父岳母相送。阿朵频频回望，眼中尽是不舍；陈玲则紧握父亲的手，对未知的旅途既紧张又兴奋。
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融进朦胧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