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再见周老师

28日中午，陈华安携妻女抵达省城，在锦江宾馆办理入住。刚步入大堂，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那人正与几位同行者从宾馆内走出。陈华安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迎上前，试探着轻声唤道：“周老师……是您吗？”

周老师闻声抬头，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华安！真是你！”他一把拉住陈华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我找了你很多年啊。”

“周老师，我也一直想着您。”陈华安喉间一哽，眼眶霎时湿润了。那是历经岁月与坎坷后，猝然重逢的滚烫喜悦。

周老师轻拍他的手背，眼角也泛起泪光：“当年你出事之后，我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音讯。走，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说说话。”陈华安这才回过神，连忙转身向不远处的妻女招手。

阿朵牵着陈玲走过来。陈华安介绍道：“这是我爱人阿朵，女儿玲玲。”又转向阿朵温声道：“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周老师，我中学时的班主任，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

周老师笑吟吟地与阿朵握手，又慈爱地摸了摸陈玲的发顶：“真好，成家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随即转向身旁陪同的人：“刘秘书，把我下午的安排往后推一推。另外帮我安排一间清静的房间，我要和我的学生好好叙叙旧。”

陈华安也对阿朵轻声说：“你先带玲玲去房间休息，吃饭时我来叫你们。”

随后，二人随秘书来到一间素雅的办公室。清茶沏上，白雾袅袅。陈华安将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那年保密局指控我通共，到泰州抓人。我不得已……动手杀了毛人凤的侄儿，只能逃亡。这些年来东躲西藏，辗转多地。”往事沉重，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风霜。

周老师凝神倾听，不时颔首，目光里交织着痛惜与欣慰：“如今见你安好成家，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老师，我现在定居香港，这次是回来接妻女的。”

“华安啊，”周老师向前倾了倾身，语重心长，“新中国成立了，正是百业待兴的时候。你若有机会，希望能多为国家出一份力。”这番话如温厚的暖流，缓缓淌进陈华安心底。

“老师，我的父母和亲人都在香港。”他望向窗外，视线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1947年离开保密局后，我怕他们受牵连，只好先把家人送过去，自己独自逃亡。这一走就是好几年，颠沛流离……”他顿了顿，未尽之言里满是沧桑。“如今父母年事已高，我想多陪陪他们。”

随即他收回目光，郑重望向恩师：“但请您放心，只要国家有需要，我陈华安定义不容辞，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周老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信赖。

交谈中，陈华安得知周老师如今担任省委副书记，主管商贸工作。他眼中闪过惊喜与敬意，恳切道：“老师，没想到您现在主管这一块。我在香港经营一家航运公司，今后省里若有商贸往来需要协助，我随时听候差遣，一定尽力。”

当晚六点，周老师在宾馆设宴款待陈华安一家，并特意请来省、市外贸部门的相关负责人一同参加。

席间，周老师动情回忆起抗战时期陈华安的种种相助，而后举杯道：“华安，如今国家百废待兴，希望你还能像当年一样，多多支持！”

陈华安与各位负责人互留了联系方式。酒杯轻碰，清音悦耳，满桌笑语融融，气氛温暖而真挚。

临近八点，陈华安再次举杯：“老师，明天我就要动身去合川与姐姐会合，然后返回香港。这些年来，谢谢您一直挂念。”

“说什么谢。”周老师佯作不悦地打断，神色却陷入悠远的回忆，“若真要谢，1940年要不是你，我和几位同志早就没命了。”他微皱着眉，眼神里却满是慈爱，“你这孩子，总是把那些事记在心里。”

陈华安腼腆地笑了笑：“老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大家不都在为抗日出力吗？”

窗外暮色渐沉，夕照余晖淡淡铺进室内，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师生相视而笑，千言万语皆在其中。岁月如酒，情谊愈醇，此刻无声胜有声。

散席时，众人与陈华安一一握手道别。送至宾馆门口，陈华安望着周老师感慨道：“老师，您多保重。这回我们可不能再失联了，有机会一定来香港找我。”

晚风轻拂，门廊下的灯笼泛着暖红光晕，映在周老师慈和的脸上。“华安，下次回来一定要来找我。我们不仅是师生，更是并肩闯过生死关的战友。”

次日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华安便带着阿朵和陈玲赶到长途汽车站。晨风微凉，三人登上七点开往南充的班车。车厢空敞，他们挨窗坐下，看窗外城镇渐醒，田野飞速后退。陈玲不时兴奋地指着远处缭绕的晨雾，竹林掩映的村庄，问着，看什么都新奇。当晚在遂宁住宿，第二日下午，班车才抵达南充。陈华安就近找了一个旅店住宿。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餐，前往嘉陵江码头。八点二十分，码头上已聚了不少候船的旅客，江面薄雾氤氲，远山如黛。他们按票登上客轮，八点四十分，汽笛鸣响，船身缓缓离岸。

客轮沿江顺流而下。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气。阿朵和陈玲兴奋地倚在甲板栏杆边，看两岸风景如长卷般徐徐展开——翠绿的竹林沿江绵延，偶有白鹭惊起，划过澄澈的天空，又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竹影掩映间，青瓦白墙的村落安然卧于山脚，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远山岚霭，宁静如诗。

下午四点半，客轮稳稳停靠合川码头。人声熙攘，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陈华安抱着陈玲，阿朵提着行李，一路寻至城里的“张记杂货铺”——大姐的家。

见到陈华安时，大姐怔了好一会儿。岁月模糊了记忆中的模样，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竟让她一时不敢相认。幸而二姐也在，她已在此等了十多天。

“小弟！你可算来了！”二姐率先唤出声。

大姐这才颤着声迎上前：“华安……真是华安？”

陈华安大步上前握住大姐的手，喉头哽咽：“大姐，多年不见了……”

激动寒暄过后，大姐的目光落向他身后的阿朵与陈玲。陈华安会意，轻轻揽过妻女：“大姐，二姐，这是阿朵，我妻子；这是玲玲，我女儿。”又低头温声道：“玲玲，叫大姨、二姨。”

阿朵面颊微红，欠身轻道：“大姐、二姐好。”陈玲则甜甜喊道：“大姨！二姨！”

“哎！”姐妹俩齐声应着，笑容绽了满脸。大姐拉过阿朵的手细细端详，眼里尽是欢喜：“模样真俊，性子也温婉，华安好福气！”二姐也抚着陈玲的头发柔声道：“玲玲真乖，长得跟华安小时候一个样。”

亲昵的话语与动作，顿时消融了初见的生疏。

下午五点，大姐夫周立平回家，见到陈华安一家亦是高兴。不一会儿，三个孩子放学回来，见到小舅欢呼雀跃。陈华安拿出从省城耀华食品厂带回的糖果糕点分给孩子，这些精致的点心在合川仍是稀罕物。

晚饭后，一家围坐闲话。二姐轻声叹息：“华安，这次本想接大姐一同走，可她舍不得离开，也放心不下家里。”她看向大姐，目光理解，“两个儿子都上初中了，小女儿也在念书，一家人在这儿生活惯了。而且立平在城里人脉熟，日子安稳，她舍不得离开。”

陈华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大姐染了风霜却平和满足的脸上。他明白，这里已是她的根。

他最终只是郑重说道：“姐，我懂。你们好好过日子。但今后若遇到难处，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们——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大姐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姐夫周立平也诚恳道：“华安，你们放心。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