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伸出援手

周文超带着他穿过内室，来到了后院。正值桂花盛开的季节，馥郁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浮动，像是要将这乱世中的紧张气息都融化几分。两人静静地坐在园中的石桌旁，谁都没有先开口。陈华安凝望着这位昔日的启蒙老师，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云安镇的青葱岁月。几年光景，周老师的变化着实不小。记忆中那位皮肤白皙、温文尔雅的语文先生，如今眉宇间添了风霜刻下的纹路，眼神却愈发锐利，那身半旧的长衫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干练。

终是陈华安先开了口，声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周老师，今天那个女孩，是您的亲侄女？”

“对。”周文超的视线从桂树上收回，落在他脸上，“她在沪江大学读书。”

“今天与她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您熟悉么？”

“不太熟悉。”周文超微微摇头，“小玲只说是她最好的同学，从东北流亡过来的。”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沉寂。陈华安垂眸看着面前的粗瓷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分辨方才话语的真伪。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老师站在讲台上振臂疾呼，带领他们制作抗日标语，那慷慨激昂的身影至今历历在目。那些热血沸腾的午后，那些义无反顾的街头游行，此刻都在他心中汇成一个坚定的信念：眼前这个人，终究是个真正的中国人。

陈华安将手中的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顿，瓷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动作里含着某种决断。

“您……没与她说过什么吧？”他再度开口，语气愈发谨慎。

“没有。”周文超端起茶杯，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划过，“就来过那么两次，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陈华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周老师，您能否坦诚告诉我，您究竟是做什么的？”

周文超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与陈华安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说。但是，华安，你相信我，我是中国人。”

“好。”陈华安重重颔首，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神色却愈发凝重，“周老师，我明白了，我也不再追问。但下面的话，请您仔细听好——今日与您侄女同行的那位女子，并非流亡学生。她是日本人，名叫早田樱子，专门从事秘密特务工作。在武汉，我们曾端掉她们一个小组，擒住了她，可惜后来……让她寻机脱逃了。我尚不清楚她刻意接近您侄女所图为何，但其心必然叵测，绝无善意。”

“哐当”一声，周文超手中的茶杯与石桌相碰，溅出几滴深色的茶汤。他脸色骤变，声音陡然绷紧：“华安，此言当真？”

“周老师，请您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大敌当前，共御外侮。此等大事，我岂敢妄言？”

周文超深深吸进一口气，那原本甜软的桂花香气此刻仿佛混入了铁锈的腥冷，直刺肺腑。他双目圆睁，眉峰紧锁，每一个字都透着灼人的焦急：“此事非同小可，隐患必须立刻拔除！华安，这个忙，你务必要帮，必须解决这个麻烦！”

陈华安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如千年古井的深水：“周老师，您的忧虑心急，我感同身受。但此刻动手，非但绝非上策，更恐适得其反。她既已现身，便证明日本人的视线已经投向了这里。她刻意结交您侄女，一则是尚未拿到确凿证据，二则，是想放长线，钓您这条大鱼。我们若此时轻举妄动，无异于打草惊蛇，只怕会逼他们提前收网，届时局面将更加凶险，后果不堪设想。”

周文超听罢，脸上血色褪去，挫败与沮丧再难掩饰。他长长喟叹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疲惫与无力：“唉……这次的跟头，栽得太大了。我到上海立足未稳，不过短短两周，这茶楼……才张罗了几天啊……”

“周老师，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陈华安语气温和却坚定，伸手轻轻覆在老师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人能平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说得对。”周文超强自振作，反手用力握住学生的手，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只要人还在，根就在。大不了……换个地方，重头再来。”

陈华安沉吟片刻，又道：“周老师，还有一事。您那侄女，性情天真烂漫，心无城府，极易轻信于人。从事我们这般在刀尖上行走的工作，她实在……太不合适了。还请您慎重考虑，尽快为她寻个更稳妥的安身之处吧。”

周文超神色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华安，我们的处境恐怕已经暴露，情况万分危急。你有没有稳妥的路径，能送我们尽快离开上海？”

陈华安闻言，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掠过院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即转为坚定，沉声道：“行。周老师，您先稳住。今夜子时，带人到十六铺码头，找四号仓库。到时只需报我的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应，我自有办法送你们出去。”

周文超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但眼神旋即又凝重起来：“好，我立刻去安排。茶楼那边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一丝痕迹。”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担忧，“还得立刻派人去沪江大学，务必把小玲安全接回来，绝不能让她落入险境。这些事情处理妥当后，我们晚上准时过去。”

“您放心，码头那边我即刻去打点。”陈华安的神色异常严肃，他向前凑近半步，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有一事，至关重要——我的身份，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您最亲近的人。”

周文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稳如磐石，他缓缓而郑重地点头：“放心。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心中有数，绝不会在这一点上出半分差错。”

他略一沉吟，确认道：“那么，今晚，十六铺码头，四号仓库。”

“好，”陈华安颔首，言语简洁却承载着千钧重诺，“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