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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之风云山河

共 153 章

正在阅读 · 第113章 冲出关卡

第113章 冲出关卡

陈华安蜷缩在芦苇深处,眉峰紧蹙。晨雾从江面升腾,在枯黄的苇秆间缠绕。他伸手探向身旁的包袱——那是个蓝布包裹,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手指在衣物间摸索,最终拣出一套粗布衣裳。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肘部和膝盖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粗大,像是匆忙间缝上的。

他迅速褪下身上那件半新的青布短褂,换上破旧衣裳。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在脸上、颈间仔细抹开。泥土混着草屑,在皮肤上结成一缕缕污痕。最后,他拆开发髻,用十指将头发抓乱,再胡乱束起。不过片刻,那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满面风霜的苦力。

他拨开芦苇,晨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也有远处炊烟的焦香。南方,必须往南。南充人眼稠密,更能隐藏行踪,到了那里才算暂时安全。

乡间小道上露水未干。他脚步匆忙,潮湿的布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很快又被渗出的泥水填满。路边的野草挂满露珠,偶尔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又迅速消失。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大亮了。

嘉陵江横在眼前时,他的心沉了下去。渡口处果然设了关卡——两根木杆横在路中,旁边搭着个简陋的草棚。两个士兵抱着枪靠在木杆上,一个歪着脑袋打盹,另一个正打着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

陈华安放慢脚步,右手自然垂下,指尖触到了腰间硬物。那是把勃朗宁手枪,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包袱换到左手,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弓起,做出劳苦人惯有的疲惫姿态。

“站住!”

打哈欠的士兵突然直起身子。这是个壮实的汉子,满脸横肉,军服领口敞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住包袱:“什么东西?打开检查!”

“老总,就是几件换洗衣裳……”陈华安的声音沙哑,带着讨好的颤音。

“少废话!”士兵伸手就夺。

就在那一刹那,陈华安看见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例行检查的眼神,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锐利。他的动作快过思考:右手探入衣内,握住枪柄,拇指推开保险,食指扣上扳机。所有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那是千百次练习刻入肌肉的记忆。

“砰!”

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士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先是惊讶,随即转为困惑,最后是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暗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向后倒去。

另一名士兵猛然惊醒,慌慌张张地去抓肩上的枪。陈华安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冲向江边。鞋子在湿滑的泥土上打滑,他索性甩掉鞋子,赤脚狂奔。江岸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纵身一跃。

江水刺骨般寒冷。入水的瞬间,他感到全身肌肉骤然收紧,心脏几乎停跳。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他强迫自己放松,四肢开始划动——不是慌乱地扑腾,而是有节奏的划水。头埋在水下,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江水中有浮游物漂过。

“砰砰砰!”

子弹开始落入水中。先是零星几声,随即密集起来。他能听见子弹穿透水面时特有的“咻咻”声,有些离得很近,拖出白色的气泡轨迹。一块弹片擦过左肩,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身体一扭,钻进更深的江水中。

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胸口开始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需要换气,但现在浮出水面无异于自杀。他急速向江边游去,眼睛扫视四周——右前方有片茂密的芦苇丛,深绿色的苇叶在水面上摇曳。

就是那里。

他双腿猛地一蹬,像条水蛇般滑向芦苇丛。手指触到滑腻的根部,他借力将身体拉入苇丛深处。这里的水较浅,脚底踩到了淤泥。他小心翼翼地仰起头,鼻尖刚刚露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腐殖质味道的空气从未如此甘甜。

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岸上人影晃动。七八个士兵聚在岸边,有的举枪向江面射击,有的正沿江奔跑。一个戴军帽的(应该是个班长)在大声吆喝,手臂挥舞着指向上下游两个方向。

“一组往上游!二组跟我往下游!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华安依然不敢动。冰冷的江水浸泡着他的身体,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左肩的伤口泡了水,一阵阵刺痛。他低头看去,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丝在水中洇开成淡红的雾。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穿透芦苇,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士兵们的吆喝声,时远时近。有一次,脚步声就在离苇丛不远的地方停住。

“班长,这里有血迹!”

“追!”

脚步声再次远去。陈华安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轻轻活动冻得发麻的手指,开始思考下一步。不能一直泡在水里,体温流失太快,再过一个时辰恐怕连划水的力气都没了。必须上岸,但下游方向肯定有埋伏。

他的目光落在江心。那里水流较急,但若能横渡过去,对岸就是山林,隐蔽容易得多。问题是,怎么过去?游过去目标太大,江面开阔,会成为活靶子。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摇橹声。

“吱呀——吱呀——”

节奏舒缓,不紧不慢。从上游方向,一条渔船正顺流而下。船不大,篷舱漆成深褐色,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渔夫,手中长竿时而在水中一点,调整着航向。

机会。

陈华安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他避开正对渔船的方向,从侧面迂回靠近。身体尽量保持水平,手臂划水幅度小,只在水面留下极细微的涟漪。十丈、五丈、三丈——他看准时机,在渔船即将经过的瞬间浮出水面,手指搭上船舷。

“老乡……”

渔夫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橹差点脱手。这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黝黑的脸膛上沟壑纵横,眼睛因常年面对水面而微微眯着。他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落水者,目光从湿漉漉的头发移到肩头的伤口,又落在他腰间隐约的凸起。

两人对视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

“行行好,”陈华安的声音沙哑,“送我到对岸。”

渔夫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江岸——那里已不见士兵踪影,但远处的芦苇丛仍在晃动。他又看向陈华安,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怜悯,还有底层人特有的、对麻烦事的本能回避。

陈华安松开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三枚银元。江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银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点心意,买碗茶喝。”

渔夫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看银元,又看看陈华安苍白的脸,终于伸出手——不是接钱,而是抓住陈华安的手腕:“上来。”

手臂一用力,陈华安翻进船舱。船身剧烈摇晃,他赶紧趴下,湿透的身体在船板上印出一片水渍。渔夫迅速抓起件破麻袋扔过来:“盖上。”

麻袋散发着鱼腥和汗味,陈华安却觉得无比安心。他蜷缩在船舱底部,透过麻袋的缝隙观察外界。渔夫已经重新摇起橹,船头调转,朝着对岸斜斜驶去。

“别出声,”渔夫低声道,“江面开阔,岸上看得清。”

陈华安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轻轻“嗯”了一声。船橹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阳光暖了起来,照在湿衣服上,腾起丝丝白气。他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却不敢闭眼。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喊声。

“喂!打鱼的!”

渔夫身体一僵,摇橹的动作慢了半拍。陈华安在麻袋下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腰间——枪还在,但浸了水,不知还能不能用。

“看见有人游过去没有?”声音越来越近,看来有士兵折返回来了。

渔夫清了清嗓子,声音出奇地平稳:“没有啊长官,我一直在这儿打鱼,什么都没看见。”

“放屁!刚才枪响没听见?赶紧靠过来检查!”

渔夫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摇橹的速度。船身破开水浪,向对岸急行。陈华安从缝隙中看见,岸上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士兵,其中一个正举枪瞄准。

“我数三声!再不过来就开枪了!”

渔夫突然笑了。那是种苦涩又无奈的笑,嘴角扯动时,脸上皱纹更深了。他转头对舱内低语:“后生,你欠我条命。”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

“砰!”

子弹打在船尾木板上,木屑飞溅。渔夫身体一震,手中橹脱手落水。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同时纵身跳入江中,身体迅速沉没,只留下一圈涟漪。

“渔夫中枪了!”岸上有人喊。

船失去控制,在江心打转。陈华安掀开麻袋,看见渔夫落水处冒出一串气泡,但人没有浮上来。他咬咬牙,爬到船尾——橹就漂在几步外的水面上。子弹不时射来,打在船舷上“噗噗”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江水再次包裹全身。他朝着橹的方向游去,抓住,再奋力游回船边。攀上船舷的瞬间,一颗子弹擦着耳廓飞过,热辣辣的疼。他顾不上这些,爬进船舱,将橹架好,开始拼命摇动。

手臂肌肉因寒冷和疲惫而颤抖,每一摇都用尽全身力气。船终于又动了起来,朝着对岸一点点靠近。五十丈、三十丈、十丈……岸边的树木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垂入水面的枝条。

最后一颗子弹射来时,船头已经撞上滩涂。陈华安翻身落水,涉着齐腰深的水奔上岸。回头望去,对岸的士兵已成模糊的小点,枪声也停了,不知是放弃了,还是在等待增援。

他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息。湿衣服紧贴身体,江风一吹,冷得刺骨。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破衣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歇了片刻,他挣扎着站起,对着江水深深鞠了一躬。水面平静,不见渔夫踪影。也许潜到别处上岸了,也许……

鞋子早已丢失,赤脚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他拧着衣角的水,水珠滴落,留下一摊潮湿的印记,很快又被的风吹干。

就像这条命,湿漉漉地捡回来,总要晾晒干净,继续往前走。

江面上,那条无主的渔船随着水流慢慢打转,舱底的麻袋被风吹动,一角掀起,露出底下三枚银元。它们在晨光中静静躺着,等待着某个渔夫归来,或者永远等不到。

对岸的士兵终于集结完毕,班长黑着脸训话:“人肯定过江了,追是追不上了。回去报吧,就说……击毙一人,另一人潜逃。”

“那渔夫……”

“算他倒霉。”班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世道,哪天不死几个人。”

章节目录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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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