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乘船东下
天还没有亮,江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星光,仿佛笼罩着一层轻纱。嘉陵江边的码头停泊着好几艘货船,船身于微光中隐隐显现,好似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陈华安心里像揣了团火,又像压着块冰,交织着灼热与寒意。既牵挂着固执的父亲与慈爱的母亲,又按捺不住挣脱桎梏,奔向自由的雀跃。一路脚步匆匆的赶到嘉陵江边的码头,他顾不上歇口气,径直朝着一个码头伙计走去,脸上满是期待与焦急,“兄弟,哪艘船是去重庆的?”
伙计伸手抹了一把汗,上下打量了陈华安一番,抬手指向不远处一艘略显陈旧的货船。陈华安的目光立刻追随而去,只见那艘灰扑扑的货船在晨雾中轮廓渐显。他不再犹豫,拔腿便向货船冲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惊起几只歇在船舷的水鸟。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鱼腥味,钻进他的鼻腔,刺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咬紧牙关,只觉那船是唯一的救赎。
陈华安疾步来到货船旁,心中急切,寻到船主。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闪亮的银元,郑重地塞进船老板粗糙的手中,语气坚决而沉稳:“老板,搭您的船去重庆,这银元是船钱。”船老板接过钱,用指腹轻轻掂了掂,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满意地咧开嘴角,点头示意,挥手催促他速速上船。陈华安深吸一口气,稳稳踏上甲板,木质的船板发出吱呀轻响,他在船舷边找了个僻静的位置站定,双手扶住栏杆。天色尚早,晨光微熹,河面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芦苇,朦胧而静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缓缓攀上地平线,流泻的金辉刺破薄雾,将河面点染成粼粼碎金。河上轻纱般的薄雾开始悄然消散,宛如被无形之手轻柔拂去。货船随之轻晃,徐徐破开水波,驶向远方。
陈华安定定立于船舷,目光如缆绳般牢牢系住两岸风光。但见绿树环抱,层林叠翠。岸畔村落星罗棋布,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腾,在澄澈的天幕下交织、晕染,恍若一幅流动的水墨。那炊烟里蒸腾着灶火的暖意与尘世烟火,在他心湖深处激起无声的波澜。
他静默凝望,胸中块垒骤然消融。这片沃土——他血脉扎根的故园,魂梦萦绕的乡土。堤岸的每寸泥土、每株草木、每座屋舍,都浸透着他绵长的眷恋与滚烫的记忆。
倏忽间,他眼底淬出寒星般的厉芒,一股灼热的洪流自胸腔奔涌。侵略者狰狞的暴行、故园可能蒙受的疮痍在眼前翻腾,怒火如岩浆在血脉里咆哮。他指节捏得青白,誓言在齿间铮铮作响:“此乃吾乡!吾骨血所沃之地!岂容豺狼铁蹄践踏分毫!”
次日正午,炽热的阳光倾泻在朝天门码头的江面,跳动着金色光芒。货船缓缓靠岸,船身与岸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华安仔细整理好自己简陋的行囊,将包裹背在肩上。他再次向船老板道谢作别,随后迈开脚步,踏上了码头那长长的阶梯。此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们扛着沉重的货箱,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行商们脚步匆匆,在攒动的人头间穿梭。陈华安便随着这涌动的人流,一步步向上走去。
陈华安一路走着,心中反复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他决定先去美术专修学校找二姐,或许她能给自己一些帮助。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路打听着,辗转寻向美术专修学校。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上清寺找到校门。
二姐陈华娟一见是他,又惊又喜:“弟弟,你怎么来了?”陈华安匆匆讲述了事情经过,随即对二姐说:“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还结什么婚啊?”“可你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啊。”“姐,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打算去南京读军校,你会支持我吗?”
陈华娟眼中盛满心疼,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傻弟弟,姐当然懂你的难处。做出这决定不容易,姐支持你。你去军校好好历练,将来必有出息。”
陈华安喉头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姐,我就知道你会懂我。只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实在没底。”
姐姐温柔地笑了笑:“别怕,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闯是正理。只是姐能力有限,这15个大洋你拿着,”她将钱塞进弟弟手心,“路上应个急。”
陈华安急忙摆手道:“姐,10个就够了。”
姐姐把大洋塞到弟弟手里:“拿着,别跟姐客气。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凑合,天冷了就添衣服。姐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疼自己。”
陈华安用力地点点头:“姐,你放心,我会的。等我以后有了本事,一定好好报答你。”
姐姐欣慰地笑了:“姐不求你报答,就盼着你在军校能平平安安的,学到真本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要相信自己的选择。”
陈华安坚定地说:“姐,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不让你失望,也不让自己后悔。”
夕阳的余晖洒在学校那古朴的大门上,陈华安站在校门口,看着身旁满眼担忧的二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二姐,我不在这里呆了,万一父亲派人找过来,事情就更麻烦。你回家了就告诉父亲、母亲,我读军校去了,让他们放心。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坚定地走下去,不会半途而废。”
二姐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伸出手,轻轻拉住陈华安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声音带着哽咽:“华安,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姐姐舍不得你。”陈华安心中一阵酸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他轻轻拍了拍二姐的手,强忍着心中的不舍,说道:“二姐,别难过,等我学有所成,一定会回来。”
说完,陈华安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
二姐站在原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痴痴地望着陈华安远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不舍和牵挂。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到陈华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学校门外,她还久久地站在那里,不愿离去,嘴里喃喃着:“华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