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离别
诸项接管、布防事务初步安排就绪后，陈华安的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件私事。他搭乘交通艇前往上海市区的十六铺码头。
船只缓缓靠岸，陈华安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翘首以盼的娇小身影——他的女儿念念。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念念，爸爸来接你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念念将小脸埋在他的颈窝，软软地叫了一声“爸爸”，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在十六铺码头附近，他们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仓库。仓库的老管事徐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夕阳的余晖，端详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在宁波老家的留影，背景是记忆中的青瓦白墙。抗战胜利的消息，如同春雷惊醒了蛰伏的冬土，也唤醒了他心底沉淀多年的思乡之情。“仗打完了，是时候回老家看看，叶落归根了……”他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既有期盼，也有一丝对这座生活多年城市的不舍。
陈华安得知徐大爷的决定后，立刻将消息告知了林枫。次日黄昏，林枫便与张立宗、刘晓峰、钱秀芳等几位昔日共事的伙伴，一同乘车来到十六铺，为徐大爷饯行。陈华安早已备好了酒菜和馒头，还让陈娟兄妹到江边买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鲜鱼，熬了一锅乳白鲜香的鱼汤。
暮色四合，仓库门前支起了简易的桌子，众人围坐在一起。林枫率先举杯：“舅舅，您回乡一路保重。也替我告诉我爹娘，儿子在外一切安好，恕我不能常伴左右尽孝，请他们千万保重身体。”说罢，一饮而尽。陈华安也举起酒杯，眼中泪光闪动：“徐大爷，这些年多亏您照应。没有您，我陈华安和念念，还有陈娟、小宝他们，不知要多受多少苦。这杯酒，敬您！祝您回乡之路一帆风顺，晚年安康！”说罢，亦是仰头饮尽。张立宗、刘晓峰、钱秀芳等人也纷纷起身敬酒，表达对这位忠厚长者的感激与祝福。
徐大爷看着这些多年来如同子侄晚辈的年轻人，心情激动，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孩子们！看到你们如今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这上海滩，我待了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事。如今好了，天下太平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回去看看了……”他举杯的手微微颤抖，将杯中酒一口喝干。
酒酣耳热，气氛热烈而带着淡淡的离愁。徐大爷心情极好，不免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话语也多了起来，起身时脚步已有些踉跄。陈华安赶忙上前扶住他：“徐大爷，您慢点，酒喝多了伤身。”
晚宴在夜色深沉中结束。林枫几人还需处理后续公务，登车返回驻地。陈华安见徐大爷酒意颇浓，放心不下，决定当夜留在仓库照看。仓库里灯光昏黄，陈华安将徐大爷安顿在床铺上，盖好薄被。他让陈娟兄妹带着念念先去里间休息。
徐大爷躺在床上，口中仍含糊地念叨着“回家了……总算可以回家了……”。陈华安坐在床边守候，望着老人熟睡后舒展的眉头，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的烽火岁月，颠沛流离，生死考验，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徐大爷于他，亦师亦友，更是在艰难岁月中给予他家人般温暖的长辈。如今山河光复，故人却要别离，虽是为着团圆，心中仍不免怅然。
翌日上午，秋高气爽。徐大爷早早醒来，虽宿醉未全消，但精神却很好。他利落地洗漱完毕，便开始着手最后的准备。他早已联系好一艘当日启程前往宁波的货船。与船主再次确认后，他回到仓库，与管事进行最后的交接。
仓库账房内，徐大爷与管事相对而坐，桌上一摞摞账本堆放整齐。徐大爷仔细地交代着各项事务，货物的存放位置、往来客户的账目情况、仓库的日常维护要点，事无巨细，一一嘱托。管事认真聆听，频频点头。交接完毕，徐大爷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头一副沉重的担子。管事的恭敬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说道：“徐大爷，这是黄爷特意吩咐交给您的五百块大洋，酬谢您这些年尽心尽力替他打理这份产业。他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来送行，嘱托您千万保重。”
徐大爷默默接过，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住处，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极其简单，几件半旧的衣衫，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仔细包好，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线装《千家诗》，这是他闲暇时唯一的消遣。他拎起小小的行李卷，最后环视了一遍这间栖身十数年的小屋，目光中充满了不舍之意。
这时，陈娟和小宝兄妹俩，还有被陈娟牵着的念念，都来到了门口。陈娟眼圈泛红，强忍着泪水；小宝紧咬着嘴唇，拉着徐大爷的衣袖不肯松手；念念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你要去哪里呀？为什么不带念念一起去？”
徐大爷心头一酸，蹲下身，将三个孩子一起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声音沙哑：“好孩子，爷爷是回自己的家，就像小鸟要飞回自己的巢一样。你们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读书识字。爷爷会想你们的，等以后……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你们。”孩子们闻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徐大爷站起身，狠了狠心，提起行李向外走去。陈娟牵着小宝和念念，默默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码头。
码头上，陈华安已等候多时。见到徐大爷走来，他快步迎上，接过那小小的行李卷。徐大爷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郑重地递到陈华安手中，语气低沉而恳切：“华安，这些东西，是你当年托我保管的。十万英镑、美元的存单，还有二十根金条，都在这里。现在，物归原主。往后，陈娟、小宝，还有念念，就都托付给你了。你的担子不轻，日子还长，这些用得着。”
陈华安接过包裹，手不由得一颤，眼中瞬间涌上热泪：“徐大爷！您这……这怎么行！当初我们说好的，这些财物，有我一份，也有您一份！这些年若不是您多方周旋、苦心经营，只怕早就……您必须收下您应得的那份！”
徐大爷用力握住陈华安的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华安，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一个老头子，回乡下能花几个钱？这些年，我也有些积蓄，够我养老了。这些，你留着。孩子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将来的路还长，用钱的地方多。你……你就让我这老头子，走得安心点。”
陈华安还想再争，徐大爷却摆了摆手，决然转身，踏上了货船的跳板。他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陈华安和孩子们用力挥手。
货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徐大爷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模糊。陈娟和小宝依然伫立在岸边，向着船只远去的方向用力挥舞着手臂。念念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带着哭腔喊着：“爷爷再见……”
江水东流，带走了离人，也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
徐大爷走了之后，陈华安将念念紧紧抱在怀里，对泪痕未干的陈娟和小宝说：“走吧，我们回家，回吴淞口。”
陈华安将陈娟安排在部队的医务室，跟随医生孙和林与护士周静雯学习基础的护理知识与技能。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开始了她人生中一段全新的学习历程。小宝则被送入吴淞当地的小学，从四年级继续读起，琅琅书声取代了往日的枪炮轰鸣。陈华安自己，则继续肩负起吴淞口的防务与重建重任，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