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巧遇周老师
9月9日,重阳佳节。
天空澄澈如一块无瑕的蓝宝石,几缕纤云悠然浮过,为这初秋的午后平添了几分诗意的闲适。陈华安在豫园与林枫会面后,信步返回十六铺。行至福佑路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鸣春茶社”那方古朴的匾额,恰见两位身着轻纱长裙的姑娘笑语盈盈地步入茶园。
其中一抹浅粉色的窈窕身影,令他心头骤然一紧——竟是久未谋面的早田樱子。
她与同伴并肩而行,正侧首低语。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柔顺的青丝上跳跃,那从容的姿态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陈华安眉头微蹙,这个神秘莫测的日本女子,她的出现总似古井投石,必然激起不寻常的涟漪。
“这女人,此番又在谋划什么?”他暗忖,脚步已不由自主地移向茶社。
他择了一个中间的位置,既能将两位女子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过于惹眼。一壶新沏的龙井很快送上,青瓷茶盏中,芽叶舒展,清香袅袅。他的目光却越过氤氲茶烟,牢牢锁住窗边那桌。
早田樱子与那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女孩相谈甚欢。她们时而低头窃窃私语,时而迸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那欢愉的神情不似作伪,倒像是真正沉浸在这秋光与友情中的少女。
“兰梅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清秀女孩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问。
早田樱子——此刻她是“李兰梅”——优雅地轻抿一口茶,唇角漾开一抹温婉而神秘的微笑:“后来啊,那位勇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但你知道吗,玲子,”她声音轻柔,“他最珍贵的收获,并非金银,而是旅途中淬炼出的勇气,与生死相托的友谊。”
“哇!”被唤作玲子的女孩兴奋地轻拍手掌,“真好!就像我们的友情一样,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都要一起勇敢前行!”
“玲子,小声些,”早田樱子含笑嗔怪,目光略带羞涩地扫过四周,“这里是茶社呢。”
玲子立刻抿住嘴唇,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红霞。她凑近同伴,开始了更加私密的低语。
陈华安静静聆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茶盏。这两个女子之间的情谊显得如此真挚自然,几乎要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然而,早田樱子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她那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举止,都像是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涡流。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脑中飞速梳理着线索。就在此时,早田樱子似有所觉,倏然侧首,目光穿越几桌的距离,与陈华安短暂交会——那眼神清亮,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他无法瞬间解读的复杂意味。
陈华安心头一凛,立即垂眸敛目,佯作品茶,心底却波澜暗涌。她发现了?这是巧合,还是警告?
这时,茶园内房的竹帘被轻轻挑起,一位身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步履从容,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陈华安定睛一看,几乎失手打翻茶盏——那眉眼,分明是当年在学堂里教他《论语》的周文超周老师!他怎会在此?
“舅舅!”玲子雀跃起身,声音甜脆。
周老师目光转向她,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漾开笑意:“小玲,怎么跑这儿来了?今日不用上课?”
“下午没课嘛!舅舅你看,秋光这么好,闷在学堂里岂不是辜负了?”玲子拉着同伴的手,娇声道,“兰梅,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舅舅。舅舅,这是李兰梅,我最好的同学!”
早田樱子微微颔首,脸颊泛起恰到好处的淡粉,声如蚊蚋:“先生好。”
周老师目光慈和地在两个女孩身上流转,随即抬手招来伙计:“秋季燥热,给两位姑娘上些时令果品,润润喉。”
“舅舅!”小玲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眼眸流转着狡黠的光,“我们自己点嘛!我们兰梅呀,最念着这儿的桂花糕了!”
早田樱子闻言,耳根都透出绯色,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角。周老师见状,不由朗声笑了起来,带着长辈的宽厚:“好好好,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我就不多事了。”他温和地再看了她们一眼,便转身踱回内室。
不多时,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便送至两位姑娘桌前。那糕点形如满月,晶莹软糯,上面星星点点缀着金黄的桂子,散发着甜蜜的暖香。小玲亲手将碟子推向早田樱子,两人拈起一块,送入口中,脸上同时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虚传。”早田樱子细声品评。
“是吧?”小玲眼睛笑成了弯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香甜,正配兰梅姐你这样温柔的人儿。”
“就你嘴甜,跟抹了蜜似的。”早田樱子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小玲的鼻尖。
茶社里,茶香、桂香与少女的轻笑交织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流淌,构成一幅温暖宁静的画面。陈华安却始终无法完全沉浸于这份祥和,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抹浅粉色的身影。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金黄。将近四点时,小玲姑娘站起身来,向内室走去。
“舅舅,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了。”
周老师随之走出,慈爱地叮嘱:“路上小心。兰梅同学,有空常和小玲一起来坐坐。”
两位姑娘点头应了。小玲宛如快乐的云雀,挽住早田樱子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出了茶社。
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早田樱子似乎无意间回眸,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陈华安所在的方向,那目光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陈华安不动声色,又静坐了片刻,直到那壶龙井彻底凉透。他方才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目光透过半敞的窗棂向外望去——街道上车马稀疏,那两个倩影早已消失在福佑路的人流中,不知所踪。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穿过茶社,走向那间幽静的内室。
室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书和墨锭的淡淡气息。周老师正伏案于一张紫檀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审阅着几本泛黄的账册,手指偶尔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缓缓移动。
陈华安轻轻走入,周老师并未立刻察觉。
直到陈华安走到近前,用一种克制着情绪的、温和的声音开口:“周老师,别来无恙?”
周老师闻声抬头,从镜片上方投来疑惑的目光:“这位客官,有何需要?招呼伙计便是……”
“周老师,”陈华安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是我,陈华安。”
周老师动作一顿,缓缓摘下眼镜,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已褪去青涩、线条变得刚硬的面容。半晌,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华安?……真是你?你……你不是去了南边……读军校了吗?怎么会……”
“老师,”陈华安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此处说话不便。可有……更安静的地方?”
